“峡谷在裂隙脚下,雾是紫的,一年里只开几回。”他说,“贵城北门出去,第三个岔口往西,再走两天,就该看得见。”
顾城的眼睛缩了一下。
第三个岔口。北门外的旧公路,第二个岔口往北是据点一号,第三个岔口往西,是一条早废了的运煤道。那条道在图上是断的,军驿簿上不记。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去过。”顾城说。
“听人说的。”何信使说,“做买卖的,路得先打听清楚。”
“听谁说的。”
“路上人多,记不清了。”
顾城没再问。他把补给单子签了,水两桶,粮二十斤,油不加。何信使接了单子,道了谢,起身告辞。
何信使走的时候,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顾城看见,那双靴子的底是新的,一点泥都没有。从北边来的人,靴底不该这么干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
“贵城要是有人往北,劳烦给句话。”他说,“我们那支队伍,领队姓邵。家里人等着。”
门帘落下。车轮声远了。
顾城坐在外间,没动。书吏把一张条子递过来。方才何信使问的每一句话,他都按顾城的眼色记下了,一条一条,写在小纸上。
顾城接过去,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楚清寒是从军驿后头的茶摊过来的。他戴着那副茶色墨镜,进门先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了。”他说,“没走南门,往西去了。西门外那家车马店,他包了后院。”
“随从呢。”
“两个。一个登记时写了假名,另一个不识字,按了个手印。”楚清寒在对面坐下,“车上带着测绘杆,两筒旧地图。商队不带这些。”
顾城把条子推过去。
楚清寒看了,看到“第三个岔口”,眉毛动了一下。
“这条路,不是外乡人该知道的。”他说。
“他问路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顾城问。
“往北门城楼。”楚清寒说,“瞟了三回。看换哨。”
顾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北门换哨的时辰,前些日子刚改过。
“查。”他说,“查磐石城这半年在干什么,查他们那套古代传承的底。还有,查一查北门外的路,是谁讲给外人听的。”
“这消息可不便宜。”楚清寒说。
“记军部账上。”
楚清寒笑了一下,把条子折起来,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辆车,不是越野车。是改过的。底盘低,轮子宽,跑烂路用的。商队不改车。”
“磐石城这半年,在收旧军校的地图。”他起身时说,“见一张收一张,出价不低。还雇了几个老测绘,往北边去。那支没回来的队伍,领队姓邵,是邵家的人。”
顾城抬眼。
“邵家掌磐石城的城外探索。”楚清寒说,“他们家那点底子,不是兽化。”
“邵家找那套东西,找了不止一年。”他说,“他们收图,也收人。会看旧字的,会修旧机器的,出一个价,人就跟着走。走得静,城里没几个人知道。”
“他们要那套东西做什么。”
“跟我们一样。”楚清寒说,“活得久一点。”
门帘落下。外间又只剩顾城一个人。
他把那张条子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看到“紫雾峡谷”四个字,他的手指停住了。
苏夜走之前,跟他交代过北上的路,说过裂隙脚下那道门,说过雾。可那四个字,苏夜一个字都没提过。苏夜管那地方叫门,从没叫过峡谷。
顾城把条子折好,和那半张药方放在一处。药方软,条子硬,隔着布,硌着胸口。药方是顾小雪走前落的,条子是今天来的。一个往里,一个往外,都压在他怀里。
他起身走到门口。
北门外的天压着一层灰。那层灰底下,是旧公路,是据点一号,是那道门。
楚清寒还没走远,在街角回头。
顾城站在军驿门口,问他:
“紫雾峡谷这四个字,连苏夜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