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把那个方向记在心里,没跟人说。第一车料推出来之后,他没有让采料队再进。他把人叫到坡后。
“铁仆越聚越多,硬搬搬不完。”他说,“下一趟,换法子。”
韩越站在锈矿带唯一的窄口上,把袖子撸到了肘子。
他面前是铁坟。铁坟里头,暗红的光一片接一片,像一锅将开未开的炭。
“都听好了。”苏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洛雨微引,韩越扛,坦克打关节,采料队只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一到,不管挖没挖完,都撤。”
“半个时辰够干啥。”一个动员兵低声问。
“够你搬三车。”苏夜说。
“三车不够。”那兵说。
“那就搬四车。”苏夜说,“别贪。”
他说完,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这一趟,采多少料,决定那台车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可多待一刻,城里就多走半天。两笔账,他只能挑一笔先算。
洛雨微从坡上起飞。
她的翅膀在灰天底下张到最大,羽毛边上结着一层薄霜。晶石挂在爪子上,光一闪。
她没有往高处飞,贴着铁坟的顶,低低地掠过去。
晶石的光在灰天底下很扎眼。
铁仆的头,一台一台地转过来。
它们的眼睛亮起来,像一排被点着的炭。可它们没有立刻动。它们在等什么。
“来了。”洛雨微说。
她把晶石往东一甩,贴着铁坟飞。铁仆跟着光走,一台接一台,从矿脉边上离开。
洛雨微压着翅膀,能看清铁仆肩甲上的锈纹。风把她往下拽,她不敢松,一松就高了,光就照不到该照的地方。她数着跟上来的铁仆,数到第三群的时候,把晶石又往东甩了一次。
下面的铁坟像被一把刀划开。亮着的铁仆分成两股,一股追着光往东,一股还在原地。
“东边。”苏夜说,“坦克,东边窄口,三发。”
三发炮弹落在东边的废铁堆上。锈断的梁、烧穿的甲、半截炮塔,一齐塌下去,把东边的路堵死了一半。
铁仆被隔在墙后,挤成一团。
墙后头的铁仆挤得铁皮直响,用肩膀一下一下地撞墙。每撞一下,墙就矮一寸。
坦克的炮膛热了。炮手报了一声,只剩九发穿甲。
“够。”苏夜说,“打一半,留一半,别把另一边的也招来。”
“韩越。”
“到。”
韩越往前一步,站到窄口正中。
第一台铁仆冲过来。它比昨天那台更快,眼睛红得发亮。韩越没退,抬臂架住它的拳,反手一拳砸在它的肘弯。
铁仆的胳膊歪了一下。韩越跟进,肩膀顶住它的胸口,把它往窄口外推。
第二台,第三台。
第四台扑上来的时候,韩越的胳膊已经慢了半拍。铁仆的手扣住他的肩,把他往铁堆里按。韩越抬膝顶住它的腰,另一只手去掰它的手指。手指是铁的,掰不动。
他咬着牙,把额头往前一送,短角顶在铁仆的手腕上。铁仆的手松了一线。韩越趁机抽身,反手一拳砸在它的肘弯。
韩越一个人堵在口子上,像一根钉进铁里的桩。他的钢化皮肤被砸得发白,脚下踩出两个坑。
“韩越,左边!”赵铁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韩越偏头,一台铁仆的手从他耳边擦过去。他反手扣住那条手臂,往下一拽,膝盖顶上去。
“你他娘的看哪儿呢。”赵铁柱骂。
“看你那边。”韩越喘着气回了一句。
采料队从窄口后面进去。工程师走在最前面,夏璃跟在后头,动员兵推着平板车。
矿脉在铁坟底下。
工程师蹲下去,手掌贴在铁皮上,停了两息。它站起来,朝西走了七步,又蹲下。这一次,它没有再站起来,直接把手里的长钳插进铁缝。
长钳一撬,一层锈甲翻开,底下露出一条银灰色的筋。
“就这个。”夏璃说。
动员兵的切割枪凑上去。银灰色的筋很硬,切了半天,只切出一道白口。
工程师接过切割枪,换了嘴,又把功率调大。它切下去,银灰色的筋一节一节地断开。
采料队把断下来的料往车上搬。
工程师切得快,采料队搬得慢。夏璃在车边喊,先装长的,短的塞缝。动员兵把料码得整整齐齐,车斗一点点满起来。
采了不到半个时辰,夏璃在车边报数。第二车,第三车,第四车。四车料,够修那台车的架子;剩下的,拿红警备件补。
料很沉。一块巴掌大的料,两个人才抬得动。
一个年轻动员兵搬第三块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铁坟的缝里。
“拉他!”有人喊。
缝很窄,人卡在里头,越挣越往下。
工程师走过去。它蹲下,把一只手伸进缝里,抓住那兵的领子,往上一提。
那兵被提出来,摔在铁皮上,咳了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