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笑。因为远处的铁坟亮了。
先是几点,接着是一片,再接着,整片铁坟的深处都亮起了暗红的光。那些光一盏一盏地立起来,像有人在铁底下点了一排灯。
“多少。”苏夜问。
洛雨微已经飞起来了。她在半空停了一瞬,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下来。
“说不清。”她说,“亮了的那一片,全醒了。”
秦望岳的脸色沉下去。
“一台换一片。”他说,“打爆一台,那边就醒一片。这不是三百台的事。”
苏夜看着那片光。
光在往这边移。很慢,却没有停。
“按计划。”他说,“打一半,断一半。”
采料队开始往里走。
动员兵推着两辆平板车,工程师走在最前面,夏璃跟在后头。坦克在采料队两侧,炮口对着铁坟。
铁仆一台一台地醒。韩越堵在正面,赵铁柱守左翼,坦克一炮一炮地点膝盖。
打得很硬。
一台铁仆绕过韩越,扑向采料队。赵铁柱从左翼横插过来,用肩膀把它撞偏。铁仆反手抓住他的护甲,把他往铁堆上拖。韩越回身,一拳砸在它的肘弯。坦克的炮口转过来,一炮打在它的膝盖上。
铁仆的壳太厚,不打关节,炮弹只能在胸口留一个坑。动员兵的枪打上去,连锈都打不掉。
秦望岳在通讯器里说,一台铁仆,顶得上一头B级魔兽。
可工程师知道打哪儿。它每放倒一台,就在那台身上划一道白印,后来的人照着白印拆。
采料队跟在后头,拆一块,搬一块。
矿脉埋在一截塌下来的巨构底下。工程师用切割枪烧开外层的锈甲,烧了半炷香,才露出一条银灰色的筋。筋有手臂粗,嵌在铁里,敲上去声音很闷。
“就这个。”夏璃说。
动员兵把撬棍插进缝里,几个人一起压。银灰色的筋纹丝不动。
工程师接过撬棍,换了个角度,往下一压。筋“咔”地响了一声,从铁里脱出来半尺。
“再来。”苏夜说。
几个人又压。第二下,第三下。筋终于断了,断口发亮,像新磨的刀口。
采料队把断下来的料往车上搬。料很沉,一块巴掌大的,两个人才抬得动。
苏夜看了一眼面板。头三台,跳了五点。后头一台只跳一点。打到现在,攒了二十来点。
不够。可他没有停。
第一车料装满的时候,左翼出了事。
一截锈断的铁梁从铁坟上滑下来,正砸向一个年轻动员兵。那兵抱着一块料,没看见。
赵铁柱扑过去,把他撞开。
铁梁砸在赵铁柱背上,又滑下去。他的护甲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里头渗出来。
“赵铁柱!”苏夜喊。
赵铁柱趴在地上,动了一下,撑着手臂爬起来。
“没事。”他说,“皮厚。”
那个年轻动员兵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愣着干啥。”赵铁柱冲他吼,“搬!”
年轻兵爬起来,抱起那块料,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背上的血。
赵铁柱没再看他。他把裂开的护甲往里按了按,重新站到左翼。
第一车料装满,苏夜让采料队把车推到坡后。他没让第二车进去。
窄口那边的炮声一直没停,坦克把废铁和断梁一炮一炮地往口子里推,硬生生堆出一道墙。另一侧的铁仆挤在墙后,过不来。
秦望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墙快撑不住了。再不走,就得拿人填。”
“收队。”苏夜说。
苏夜站在坡上,看着那辆装满料的车。
然后他看见了。
锈矿带的边缘,站着几十台铁仆。它们从头到尾,没有一台靠近采料点。
它们站在最外圈,背对着铁坟,脸朝外。
朝向废墟更深的地方。
苏夜看了很久。
那些铁仆一动不动,像在守着什么。
离他最近的一台,头微微偏着,像在听远处的声音。苏夜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灰,看见一排排断墙,看见雾。
雾里什么也没有。
可那台铁仆一直看着。
苏夜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采料点。采料点四周,铁仆的残骸堆了一圈,壳是热的,油是黑的。再往外,就是那道看不见的线。
线外的铁仆,一台都没有进来。
它们在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