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秦望岳。”
“他教我的。”
夏璃笑完,低头又去看那具骨架。她爬进后斗,坐在里头,双手在身前比了一个握方向盘的姿势。
“突突突。”她嘴里学了两声。
苏夜看着她。
“下来。”
“再坐一会儿。”
“下来。”
夏璃不情不愿地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锈。
她绕着骨架又看了一圈,忽然蹲在车头侧面,用手指刮开一块锈。
“这儿有字。”她说。
苏夜走过去。车头侧面刻着一串很浅的数字,数字后头跟着一个符号,像一只手。
“工号。”夏璃说,“造它的人,把自己的工号刻在上头。”
“为什么。”
“不知道。”夏璃说,“可能是怕它坏了,找不到人修。”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工程师已经开始拆产线边上的废件了。它把能用的轴、能用的板、能用的螺栓,一件一件挑出来,码在骨架旁边。
它挑得很准。有些件看着还整,它只看一眼就扔了。有些件锈得不成样子,它却留下来,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工具箱。
夏璃蹲在旁边看,越看越入神。
“它认料。”她说,“它不认样子,认里头的纹。”
她凑到工程师身边,问了一句:“这车的发动机,你能造吗。”
工程师没理她,继续拆一根弯轴。
“炮塔座呢。”
工程师还是没理。
“你脾气比秦望岳还大。”夏璃嘟囔了一句,转头去看那堆件。
他看着那堆码好的件,心里有数了。修车不难,难的是料。
更难的是,料在铁仆的巢里。要取料,就得先跟那片铁坟打一架。
去锈矿带,快则大半天,慢则一天。来回一趟,再加上采料,怎么也得一天半。这边一天半,城里又不知要翻过去多少天。
他没把这笔账说出来。
他走到源厂门口,往外看。
门外的空地上,铁仆比昨天多了。它们不靠近,只在废墟边缘站着,一排一排,朝着源厂。
产线一响,它们就来了。
苏夜数了一遍。东边一片,西边一片,中间还夹着几台高的。它们不动,可它们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产线。
离得最近的一台,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它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层锈灰被压开。
苏夜抬起右手。掌印在灰里亮了一下。
那台铁仆停住,头慢慢低下去,退回了队列。
苏夜把手放下。掌心出了一层汗。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机房里走。工程师正好从产线边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一块刚拆下来的传动轴。
它看见苏夜,停下。
然后它绕着那具载具骨架走了一圈。
走完,它停在苏夜面前。
“先让它站起来。”夏璃在旁边说,“站起来,才能知道还缺什么。”
他点头。
“明天去锈矿带。”他说,“今天把能拆的都拆下来,能装的都装上。”
他说完,看了一眼那具骨架。骨架停在原地,四个轮子陷在灰里,像一个还没学会站的铁牲口。
夏璃应了一声,抱起工具箱就往骨架边上跑。她跑到骨架边上,蹲下,开始量轮距。
工程师没有动。它站在苏夜面前,抬起右手,在自己掌心点了三下。
苏夜掌心的印记,跟着跳了三下。
工程师转过身,朝废墟深处指了指。
它的手指很稳,指的方向,正是锈矿带。
苏夜看着那个方向。掌印还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