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往源厂深处走的样子,像回自己家。
它不看路,也不问人。甬道里的闸门一扇一扇开着,它从中间穿过去,脚步不快,却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苏夜跟在后面,夏璃抱着工具箱跟在更后面。
“它认得路。”夏璃小声说。
“嗯。”
“它比我熟。”
工程师停在产线中段的一处控制台前。控制台上积着厚厚一层锈灰,它伸手一抹,抹出一块巴掌大的铁面。
铁面上有一排凹槽,凹槽的形状和晶石一样。
工程师转过头,看了苏夜一眼。
这是它下线以来,第一次正眼看苏夜。
“要晶石?”苏夜问。
工程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抬起手,在控制台上敲了三下。
苏夜把面板调出来。面板上跳出一行字:启动产线,三十战略点。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点数。四十出头。
“三十。”他说。
“够。”夏璃说,“启动一段,不是整条。”
他按下确认。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四十出头变成十点出头。
控制台里传出一声闷响。
先是很低的一下,像有人在铁皮底下敲了一锤。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密。整条产线从远处开始醒,一节一节地亮起暗蓝色的光。
停摆了几百年的传送带,动了。
传送带一动,机房里的灰全扬起来。夏璃被呛得直咳嗽,抬手捂住口鼻。苏夜把她往后退了一步。
产线只醒了这一截。再往里的几段,还是死的。工程师站在亮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看了一会儿。
夏璃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刻度:“这一截产线,一天只吐一具。再多,它吃不够。”
她把这句话记在板上,记完,抬头看了一眼产线尽头。
产线在响。不是机器该有的响,是一种很慢的、咬着牙的响。传送带每走一寸,底下的滚轴就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
“它在动。”夏璃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产线走到一半,停了。
传送带尽头的一扇铁门打开,里头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在地上,砸起一片灰。
灰散了,地上躺着一具骨架。
不是人的骨架。
它有四只轮子,一个平头,一个后斗。车头是空的,没有发动机,也没有座椅。车身上锈得不成样子,可骨架还是整的。
夏璃走过去,蹲下,伸手在车头上敲了敲。
“多功能载具。”她说,“前纪元的。”
她的手指顺着车身的骨架往下摸,摸到后斗,摸到车轴,摸到轮子。她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件活物。
“能修。”她说。
“后斗能坐六个人,车头能架一挺机枪。”她绕着骨架走,手指在几处接口上点过,“这儿,能焊防空架。这儿,能挂拖斗。前纪元造它的时候,就没打算只让它干一件事。”
工程师走过来,蹲在骨架旁边。它把手伸进车头的空腔里,摸了一圈,又抽出来,在地上划了三道。
“它说什么。”苏夜问。
夏璃盯着那三道看了一会儿。
“三种料。”她说,“两种,红警的备件能替。剩一种,替不了。”
“哪种。”
工程师站起来,抬起手,朝废墟深处指了一下。
夏璃顺着它的手看过去。那边是灰,是断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
“锈矿带。”她说,“它要的是锈矿带里的料。”
“那种料,轻,硬,敲上去不脆。”她接着说,“前纪元的车架子,全靠它撑着。没有它,轮子装上去,跑两步就散。”
他没说话。他看过秦望岳画的图。锈矿带在废墟东南,离源厂大半天的路。那里铁仆最密。
“值得吗。”夏璃忽然问。
他看了她一眼。
“一具骨架,修起来不知道要多少料,多少工夫。”夏璃说,“就为了一台车。”
“不是一台车。”苏夜说,“是一条路。”
夏璃没听懂。她看着苏夜。
“源厂能造兵,也能造造兵的人。”苏夜说,“工程师是从这里出去的。这车要是能修起来,往后从这里出去的东西,就不止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