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冰冷的金属筒壁上敲了敲。

兽潮前兆。

教科书上讲过这个。裂隙事件之后，人类花了五年时间总结出来的规律，大规模兽潮来之前，周边区域的魔兽会往某个中心点聚拢，形成压迫性的集结。魔兽的智力不够组成有组织的军队，但会被某种本能驱使，像潮水一样往某个方向涌。

而东边三股浓烟的源头，就是那个“中心点”。

苏夜回头看了一眼矿道口的方向。

E-024标段。

老柴说那儿有问题。

教官们撤走了。

洪哥蹲了一整夜。

矿道口有呼吸声。

地图上那片真空区。

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最后在某个点上撞到一起

矿道口。

铁脊暴熊领地边缘。

东边兽潮前兆的重合点。

“你在看什么，看到眼睛都快贴进去了？”

韩越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他走过来，肩膀上还沾着赵鹏的血。

苏夜把望远镜递给他。

韩越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这他妈什么情况？”

“兽潮前兆。”苏夜说，“按这个密度，最多两天，这片地方会被魔兽填满。”

韩越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苏夜：

“所以你才要救他们。”

苏夜没否认。

“两个B级战力，在东边这种密度下，比什么都值钱。”韩越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从看见烟柱那会儿就在算这个了吧？”

苏夜还是没说话。

韩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嘲讽，不是佩服，更像是某种挺复杂的认可。

“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透。”

“明明可以不管他们。七中的人死在东边，跟咱们有啥关系？回去报告说没看见就行了。谁也不知道。”

“但你偏要绕八公里的路来救人。”

“救了人吧，你也不去跟他们说什么‘以前的事过去了’之类的话。就只是把人拖出来，然后扭头去看地平线了。”

韩越把望远镜扔回给苏夜：“你要么是冷血到极点，算得比谁都清楚。要么就是嘴硬到极点，明明心里有别的心思，非要用‘救他们就是救自己’这种话来给自己找个台阶。”

“是哪一种？”

苏夜接过望远镜，没立马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望远镜筒壁上那些细小的磨损痕迹。

是哪一种？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陈宇和周妍跪在他面前，告诉他林悦死了、周彦被困了的时候，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确实是战略收益，两个B级战力，东边的兽潮，矿道口可能存在的威胁。

但第二个念头呢？

他当时没仔细想。

现在回过头来想，第二个念头，大概是“要是死的是我呢？”

要是被困在车库里的不是周彦，是苏夜呢？

要是跪在地上求救的不是陈宇，是李默呢？

会有人来救他吗？

苏夜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想变成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不是因为心善。

只是因为，要是所有人都觉得“见死不救”是理所当然的，那等他自己哪天被困住了，也不会有人朝他伸出手。

“哪种都行。”苏夜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转身往回走，“兽潮还有两天。咱们得在它来之前，把矿道口的事弄明白。”

“矿道口？”

苏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灰黄色的地平线。

“那儿有什么东西，跟我有关。”

队伍在废墟里歇了二十分钟。

赵鹏包扎之后短暂地醒了一回。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苏夜的后背，苏夜正蹲在不远处，在地上用碎石拼地图。

赵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已经知道是谁救了他。

被韩越从黑乎乎的车库里背出来的时候，他意识迷糊，但耳朵还听得见。他听见了苏夜的声音，那个他曾经在高年级集训营里嘲笑过的“无能力者”。

这个他看不起的人，跑了八公里的路，带着七个人，从影猫的窝里把他拽了出来。

赵鹏低下头。

指甲掐进掌心。

他啥都没说。

周彦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周妍正给他处理最深的那道伤。他咬着牙不吭声，眼睛却一直盯着苏夜。

陈宇蹲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苏夜……谢了。”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听见。

苏夜头都没抬：“不用谢。你们活着，对大家都有好处。”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啥关系的事。

陈宇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彦忽然开口了：

“苏夜。”

苏夜抬起头看他。

周彦的表情还是那么复杂，但比刚被救出来那会儿平静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琢磨怎么说，最后就说了四个字：

“我以前说的话...”

“算了。”苏夜打断了他，“那些不重要。”

周彦愣住了。

苏夜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现在咱们都在同一个试炼区里。东边的兽潮两天后就会压过来，咱们得想办法活着出去。至于以前说过什么，活下来再说。”

周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队伍重新动身。

十一个人，加上后方两百米外无声跟着的一个动员兵。

目标，矿道口。

苏夜走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军用地图残片。他的目光反复落在那个粉色墨水的红圈上，铁脊暴熊，B级巅峰。

地图上，矿道口的位置正好在铁脊暴熊领地标记的最外侧边缘，重合，但误差不到一公里。

要是铁脊暴熊就在矿道口附近呢？

要是矿道口里的“呼吸声”跟它有关系呢？

苏夜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塞回贴身夹层。

他抬起头。

前方三公里处，矿道口的轮廓隐隐约约出现在视野里。

那道虚掩的铁锈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张嘴。

而在他的精神海里，动员兵001号的感官共享一直在线，瞄准镜的十字线始终对着那道门缝。

那道门缝里。

一片漆黑。

啥都看不见。

但苏夜能感觉到。

那种震感，不是地震，是从地面以下传来的呼吸。

均匀。

沉稳。

像是一头庞然大物，正睡着在等。

苏夜握紧了拳头。

两天内，他必须知道那里面是啥。

而东边的兽潮，不会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