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废墟，比预想的近了那么一点。

紧赶慢赶四十分钟，苏夜在座倒塌的加油站天棚底下蹲下，抬手往下一压。身后八个人立刻散开，各自找地方猫着，这几天下来，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好歹有了点默契。

“李默，前面多远？”

“两百米，那个半塌的地下车库入口。”李默趴在碎石堆上，单筒望远镜贴着眼眶，“入口露出来了，没封死。外头有血迹，看着还挺新鲜。”

苏夜把眼睛闭上。

精神海里，动员兵001号已经在那栋破楼二层架好枪了。他共享回来的视野比李默的望远镜清楚得多，地下车库入口朝下斜着，两边堆着碎水泥块，入口能看到拖拽的印子，血迹沿着坡道一路往里渗。

车库外头，有啥东西在动。

三头鬣狗。

不是影猫。

苏夜睁开眼：“车库外头三只D级鬣狗，正啃什么东西。”

“鬣狗？”韩越眉头拧起来，“影猫的窝，怎么跑出来鬣狗了？”

“要么是被血腥味招来的，”方磊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狼系觉醒者打架前才会有的凶光，“要么就是鬣狗跟影猫本来就不对付。影猫是伏击的，鬣狗是追着猎的，没准它们是来抢地盘的。”

苏夜没搭话。

他在心里重新算账。

三只D级鬣狗，十五个战略点。把周彦和赵鹏捞出来，两个B级战力能活着出去，那自己这边就多了两个能打的。而且周彦欠他一条命，这年头人情在东边那三股浓烟底下，搞不好比什么都值钱。

他回头瞟了一眼陈宇和周妍。

两个贵族学生靠在墙根底下，脸白得跟纸似的。陈宇那身校服上全是干了的血，周妍左胳膊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料缠着，血迹还在往外渗。

他们眼里头有害怕，但也有一种苏夜看得很清楚的东西，等，等他拿个主意。

“打。”苏夜站起身，“三只D级鬣狗。韩越正面顶住，方磊从右边绕过去抄后路。李默在左边高点看着，开第一枪。”

“目标清场，别缠。三十秒解决。”

韩越咧嘴笑了，右臂上的铁甲纹路泛起一层暗沉沉的光：“三十秒？看不起谁啊。”

方磊已经摸出去了，脚步轻得跟踩棉花上似的。

苏夜没动。

他等着。

十秒后，方磊在右侧断墙后头打了个手势，到位了。

李默也到位了，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阳台，步枪架在栏杆缝里。

苏夜的精神力往两百米外延出去一格。

动员兵001号从破楼二层窗口探出枪管，瞄准镜十字线锁定在最左边那只鬣狗的颅骨后侧，第三和第四颈椎中间那块，哺乳动物神经束最集中的位置。打穿了，就算是D级也得当场瘫。

“动手。”

李默的枪声撕开了空气。

第一发子弹从左边飞过来，打中中间那只鬣狗的屁股，偏了三十公分，没打死，但足够把它惹毛了。

三只鬣狗同时炸毛。

右边那只刚转过身，动员兵001号的枪响了。

一声。

子弹从颧骨底下钻进去，穿过颅腔，从后脑带出一蓬血雾。鬣狗四腿一软，直接倒了。

韩越在同一刻冲出去。

他没兽化，纯靠B级觉醒者的身体素质冲刺，十五米不到两秒，右肩的铁甲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来啊！”

剩下两只鬣狗同时朝他扑过去。

韩越没躲。

他迎着左边那只正面撞了上去。铁甲跟鬣狗的利爪撞在一起，爆出一声闷响。韩越肩膀往下一沉，把那头快两百斤的鬣狗硬生生顶翻在地，左手一把卡住它的下颚，右手握拳，一拳接一拳砸在颅骨上。

第三拳的时候，颅骨碎了。

另一只鬣狗从侧面咬住了他的右臂。

铁甲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嘎吱声，但没破。

“就这？”韩越转过头，咧着嘴笑了一下，右臂猛地一甩，把鬣狗整个甩飞出去，正好落在方磊冲过来的路线上。

方磊没客气。

一记手刀劈在鬣狗喉咙上。

咔嚓一下，气管碎了。

从李默开第一枪到鬣狗全断气，二十五秒。

苏夜看了一眼车库入口：“韩越，背上赵鹏。方磊，前头探路。其他人跟在后头，保持三米距离。入口窄，别挤成一团。”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宇和周妍：“你俩跟中间。陈宇，你的武器呢？”

陈宇愣了愣，低下头：“丢、丢了。”

苏夜从地上捡起一根鬣狗身上拔下来的肋骨，尖头磨得挺锋利，像是鬣狗经常拿它撕咬东西磨出来的，递过去：“拿着。比空手强。”

陈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

地下车库入口窄得很，刚够两个人并排走。

阳光只照亮头十米，再往里就是一团黑。血腥味跟潮湿的霉味从深处涌上来，让人本能地就想往后退。

方磊走在最前头，狼系觉醒者的夜视让他能在黑乎乎的环境里看清大概。

苏夜走在第二排，他眼睛适应不了黑暗，但他不需要眼睛去看。

精神海里，动员兵001号已经摸到车库正上方的地面，枪口对准了塌陷的天花板裂缝，要是影猫从里面窜出来，他三秒内就能来个垂直火力压制。

“脚步声，”方磊压低声音说，“左手边，十米，至少两个。”

苏夜也听见了。

不是影猫那种轻飘飘没声的移动，是人。

“周彦？”苏夜出声。

黑暗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气，像是人累到快断气的时候终于听见救援来了的那种反应。

“这儿。”

声音沙沙的，带着血腥味。

苏夜循着声音摸过去。

墙角窝着两个身影。

一个靠在墙上，满脸是血，左胳膊以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是赵鹏。他已经昏过去了，嘴唇发白，典型的失血过多。

另一个半蹲在他身前，右手死死攥着一根撬棍，身上校服被撕烂了大半，浑身至少七八道爪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膀到右肋，差不多横穿了整个胸腔。

周彦。

他抬起头。

昏暗暗的光线里，苏夜看清了那张脸。

周彦也在看他。

就那一瞬间，周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命，有惊讶，有不敢相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就像一根绷了十几个小时的弦，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猛地松了，但松了之后又涌上来一股更难扛的情绪。

“……是你？”

周彦的声音干得很，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

苏夜没接这话。

他蹲下，检查了一下赵鹏的伤。左手被咬断了，伤口简单包过，但血没止住。身上还有好几处爪痕，好在不深。

“韩越，背上他。出去再说。”

韩越把赵鹏扛到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弄疼了。

周彦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一晃，差点又跪下去。苏夜伸手扶了一把。

两个人靠得很近。

苏夜闻得到周彦身上的血腥味，能看清他眼底全是血丝。这个人在困兽斗的环境里撑了十多个小时，队友死了，同伴断了手，他一个人守着入口，拿一根撬棍挡住了影猫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车库里还有几头影猫？”苏夜问。

“头猫带着俩小的从通风管跑了。”周彦声音很低，“死了有三头。剩下的，跑了。”

跑了。

苏夜皱了皱眉。

跑了的影猫会不会回头去找东边那三股浓烟的兽群？还是说它们就是被兽群赶过来的前锋？

他暂时没工夫想这个。

“走。”

队伍从地下车库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韩越把赵鹏平放在一块干净的帆布上，周妍蹲在旁边处理伤口。她手挺稳的，用急救包里的绷带重新包扎，动作利索得不像刚才还在哭的人。

周彦坐在一块碎石上，陈宇递给他一壶水，他仰头灌了大半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

苏夜没过去。

他站在废墟最高处，单筒望远镜抵在眼前。

东边的地平线。

灰黄色的天际线上，那些移动的黑点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撒了一把芝麻。昨天还能数得过来大概有多少，今天，已经数不清了。

密度至少翻了一倍。

而且那些黑点不再乱动了。

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