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但还没完全亮。

那种灰蓝色的光从E-024方向漫过来，说不上是亮还是暗，就像一层旧纱布盖在废墟上，看得人心里闷得慌。

苏夜趴在民房二楼的屋顶边上，已经是第四个小时了。肩膀有点僵，脖子也不太舒服，但他没动。五十米外，动员兵还潜伏在半截围墙后面，一动不动，说真的，那家伙蹲在那儿还真像个灰绿色的雕塑。枪口始终朝东，那是苏夜通过精神连接给它下的警戒方向。

后半夜倒是平安。

没听见兽吼，没有脚步声，连虫叫都稀稀拉拉的。E-022标段安静得有点邪门，像坟场似的。

苏夜揉了揉眼睛，干得发涩，正准备下去叫韩越换防，余光扫过东侧山坡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那座坡不算高，离他们这栋民房大概四百米。坡顶上几棵枯树，被火烧过，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折断的手指戳着天。

枯树旁边站着人。

苏夜几乎是本能地压低了身体，整个人贴伏在屋顶的瓦片上。他慢慢挪了挪位置，把自己藏进烟囱的阴影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单筒望远镜，韩越从学校配给物资里翻出来的，倍数不高，凑合能用。

他屏住呼吸，把望远镜对准山坡。

镜头里先晃过几丛枯草，然后，三个人影。

不是学生。

不对，是学生。苏夜看清了那身校服，壁垒城第三高中的深灰色作战服，一看就比第七高中配发的那些破烂货高级得多。三中是南城区的贵族学校，门槛高得离谱，能进去的不是家里有钱就是觉醒等级C级以上。

三个人站在坡顶，中间那个举着望远镜，正朝他们这栋民房的方向看。

苏夜没有立刻放下望远镜。他稳住呼吸，继续观察。

举望远镜那个家伙身形高大，肩膀很宽，站在中间明显是领头的。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看着挺放松，但站位有点讲究，左前方半步，右后方一步，这个距离既能随时接应，又不会挡着领头的人视线。

练过的。或者经常搭伙。

苏夜把焦距调到最大，模糊的影像终于清楚了些。

他看见了那张脸。

洪哥。

这脸苏夜认得，赵鹏的大哥，南城区洪帮的小头目。试炼开始前就放话要在标段里收拾他的那个人。虽然之前没正面碰过，但苏夜私下打听过他的长相，记得很牢。

而此刻，洪哥正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栋民房看。

苏夜后脊梁窜过一股凉意。

他放下望远镜，缩回烟囱阴影深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洪哥怎么会在这儿？

试炼标段是随机分配的，第七高中的学生抽签范围是E-021到E-025。第三高中按理说该有自己的试炼区域。壁垒城联合会对各校的试炼标段有明确规定，不同学校的学生在教学试炼期间原则上不会进同一个标段，这破规矩就是为了避免校际冲突。

原则上。

苏夜咬了咬后槽牙。原则这种玩意儿，在壁垒城里向来是用来打破的。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仔细。

洪哥身边不止三个人。

山坡背面还有人。苏夜调了调焦距，数出至少五六个模糊的影子。他们散在山坡的背坡面，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姿态比洪哥身边那三个随意得多，但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武器。

不是匕首或铁管那种街头打架的货色。

苏夜的眼神定在其中一个人腰上，一把能量枪。

不是学校配发的试炼用低功率训练枪。那是真正的军用级单兵能量武器，枪身比普通步枪短一截，枪管下面挂着标志性的蓝色能量罐。正规军才配发的制式装备，黑市上一把能卖到两万信用点，还有价无市。

洪哥一个街头帮派的小头目，从哪儿弄来这玩意儿？

苏夜放下望远镜，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信息开始自动拼起来。

洪哥出现在E-022标段附近，装备精良，身边至少七八个人，这不可能是偶遇。E-022是第七高中的试炼范围，洪哥是三中的人，他带着这么一队人出现在这儿，理由只有一个。

来找他的。

苏夜没有立刻动。他趴在屋顶上，继续用望远镜锁定洪哥的位置，同时用余光扫着周围的地形。山坡离民房大概四百米，中间隔着一片低矮的废弃厂房和几条碎石路。如果洪哥带队直线摸过来，十几分钟就到了。

但洪哥没动。

他就站在山坡上，望远镜始终对着这栋民房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夜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的那道目光，水塔上的观察者，那个月光下模糊的人影，在盯了他们好久之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脚印指向E-024方向。

洪哥是从E-024方向来的吗？

还是说，那个观察者就是洪哥的人，昨晚摸清了他们夜宿的位置，今天一早就带人堵过来了？

苏夜脑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这栋民房不能住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来，落在二楼的露台上，推门进屋。

韩越靠在一楼的墙壁上，抱着胳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立刻睁眼。

“有情况？”韩越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一下锐利起来。

“东侧山坡，第三高中的队伍。”苏夜蹲下来，声音同样压到最低，“领头的应该是洪哥，身边七八个人，装备比我们好得多。”

韩越的眉头猛地拧紧，下意识就要起身：“那个王八蛋！我去！”

苏夜一把按住韩越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韩越的身体顿住了。

“你去干什么？”苏夜的声音很平静，“你打得过七八个，还是能挡得住能量枪？”

韩越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但到底没有挣脱苏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