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接过来。

教官的手指在他接过东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小心E-024。”

苏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教官，但教官已经转向下一个组长了。

“下一个。”

苏夜攥着地图和信号弹，转身往回走。

E-024。

老柴也提过这个标段。

老柴说：“别下去。”

现在教官又说，“小心E-024。”

一座去年塌死的标段。一个地下入口。一句“别下去”，一句“小心”。

他有一种预感，这次试炼，最大的麻烦，可能不是洪哥派来的截杀。

“发什么呆？”韩越凑过来。

苏夜把地图塞进包里。

“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天色。

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沉重的铁盖子。远处，废弃城区的轮廓在朦胧的天光里展开，断裂的楼体、歪斜的钢架、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开了很久的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走了。”

苏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韩越、李默、王猛、孙鹏。

五个人。

一个B级，一个E级，三个F级。

全校最不被看好的残阵。

他攥紧了手里的信号弹。

“进去之后，全员听我指挥。我说跑就跑，我说打就打，我说停就停，能做到吗？”

“能。”韩越第一个说。

“能。”李默点头。

“能。”王猛闷声闷气。

“能……能。”孙鹏最后跟上，声音有点抖，但是步子没退。

“好。”

苏夜转过身，面对那片灰黄色的废墟。

出发。

他们走进废墟区的时候，身后还能听见别的队伍在说话。

有人说：“看到那队了没？全是F级。”

有人说：“撑不过第一天。”

有人说：“也不知道他们进去干嘛，送死吗？”

苏夜没有回头。

走在废墟的阴影里，阳光被倒塌的楼体遮住了大半，脚下的地面更加松软，那种暗沉的褐色也越来越深。空气里飘着一股隐隐的铁锈味，还混杂着一点点腥，像是什么东西死在这里，很久了，但没完全腐烂。

韩越走在最前面开路，李默缀在队伍后方侦察，王猛和孙鹏护住两翼。

苏夜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地图握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

他们进入的是E-021标段的边缘。

按照地图标注，这个标段以低矮的居民楼为主，魔兽等级预判以F级和D级为主，适合初期练兵。

但苏夜知道，这只是书本上的数据。

课本不会告诉你废墟里哪条路是安全的，哪栋楼里有东西等着你咬一口。

课本不会告诉你，去年有人死在哪个墙角。

“停。”

苏夜忽然说。

整个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韩越回头看他：“怎么了？”

苏夜没有马上回答。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风里夹着一种声音。

很细微，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刮地面。

“李默。”苏夜压低声音。

“在。”李默从后面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前面那片碎砖堆，去看看。”

李默点了点头，身体微微一伏，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而且几乎没有声音。E级疾风兔的觉醒能力所带来的速度加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到二十秒，他就绕过了那片碎砖堆，蹲在拐角处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返回来。

“前方三十五米，碎砖堆后面有一具残骸。”他的呼吸平稳，声音压到最低，“像是一头变异兽的尸体，死了大概两三天了。有啃食痕迹。”

“什么品级？”苏夜问。

“看不出来，被啃得只剩骨架了。但从骨架大小来看，至少是D级。”

D级。

死了两三天。

被啃食了。

苏夜大脑飞速运转，这意味着附近可能有捕食者。死在这里的D级魔兽，很可能是被更强的魔兽猎杀的，而啃食残骸的可能是更强的魔兽，也可能是其他小型食腐生物。

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一片区域并不像课本上写的那么“安全”。

“绕过去。”苏夜做出决定，“保持队形，慢速前进。李默继续侦察，距离拉开到四十米。”

“明白。”

队伍重新动起来，安静地绕过了那片碎砖堆。

苏夜路过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那具残骸的样子，肋骨断裂了大半，头骨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孔，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高速的东西射穿的。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什么魔兽能打出这种伤口？

但他没有停下来想。

时间不等人。

在这片废墟里，停下来的人，最容易变成下一具残骸。

他们继续深入。

走了一上午，穿过两片废弃住宅区，翻过一道塌了一半的围墙，在一栋三层楼的破旧厂房边上停下来休整。

一上午没遇到魔兽。

这很不正常。

韩越坐在一块断墙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我怎么觉得不对劲？走了这么久，连只老鼠都没看见。”

“确实。”李默靠在墙根，闭着眼，食指又开始敲膝盖，“正常来说，这种废弃城区的外围，应该有不少F级和D级的魔兽活动。但一路过来，除了那具残骸，什么活物都没碰到。”

“要么是这里的东西被清过一遍了。”苏夜说。

“要么呢？”韩越问。

苏夜抬起头，看向废墟深处。

一片沉默。

风吹过断裂的楼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要么，”苏夜缓缓开口，“这一片已经被更厉害的东西占住了，别的魔兽不敢进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

韩越手里的水壶停住了。

李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猛和孙鹏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妈的。”韩越低声骂了一句。

苏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换个思路，高等级魔兽把低等级魔兽赶走了，低等级魔兽分散到了更远的标段。这意味着越往深处走，遇见高等级魔兽的概率越大。同样，猎杀低等级魔兽也需要进入风险更高的区域。”

他展开地图，指尖点在E-022和E-023的边界线上。

“我们换个方向，往东侧推进。那里靠近旧河道，地形开阔，就算遇上高等级魔兽，至少还有撤退空间。”

没有人反对。

苏夜把地图收起来。

“走了。”

他们换了个方向，沿着一条坍塌了一半的街道，朝东侧迂回前进。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夜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

是人声。

有人在前边打斗。

而且不是普通的打斗，夹杂着枪声、怒吼声、还有魔兽尖利的嘶叫声。

“停。”苏夜举手示意。

队伍再次停下来。

他侧耳听了几秒。

枪声连续，不是单发，是冲锋枪的连射。中间夹着一声浑厚的兽吼，低沉有力，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

“B级。”韩越脱口而出，“这是B级魔兽的叫声。”

苏夜的心一沉。

他们还没准备好直面B级魔兽。

但这声音越来越近，那边的人，在往这个方向退。

“撤。”苏夜果断下令，“退回刚才那个厂房的缺口，找掩护。”

五个人立刻调头。

但他们刚跑出去十几步，身后的拐角处就猛地炸开一声巨响。轰！

一堵砖墙从根部断裂，碎石飞溅，灰尘腾起来三米高。

紧接着，一头浑身覆盖着暗褐色鳞甲的巨兽从烟尘中撞了出来。

它的体型接近一辆小型货车，四肢粗壮，头部长着三根弯曲的骨角，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灰尘里亮得像两个烧红的煤球。它的嘴里还叼着半截残骸，说不清是人的还是魔兽的。

它冲出废墟之后，停住了。

猩红的眼睛扫了过来

然后停在了苏夜他们身上。

韩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铁甲犀牛的血脉在他体内迅速觉醒，他的双臂上浮现出暗灰色的角质层，肌肉膨胀了一圈。

“它看过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发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怎么说，打还是跑？”

苏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眼前这头B级魔兽的状态明显处于暴怒中，受了伤，左前肢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痕，腹部也有几处弹孔在慢慢往外渗暗红色的血。它是被之前那波人打伤的，又被激怒了，现在的攻击性处于峰值。

硬磕，不行。动员兵只有一人，子弹不到四百发，打C级都勉强，打B级更是送死。

但是跑，也未必跑得过。B级魔兽的速度，在废墟这种地形上追击五个连枪都没配齐的学生，简直不要太轻松。

“左边那栋楼。”苏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二层有个阳台，从外墙管道翻上去。李默先上，确认楼内安全。韩越断后，等我口令再撤。”

“收到。”李默说完，人已经动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穿过空地，几步助跑，脚在墙面上连踩三下，手一伸就抓住了二层阳台的边缘，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两秒后，他从阳台往下打了个手势，安全。

“王猛，孙鹏，上。”

王猛闷声不响地冲了过去，体型敦实但动作意外地快，抓住管道往上攀。孙鹏虽然瘦小，但也跟着王猛翻了上去。

现在只剩下苏夜和韩越。

巨兽已经低下头，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它要冲锋了。

“韩越。”

“在。”

“等我数到三，你往左跑，跳进那扇窗户，别回头。”

“你呢？”

苏夜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

动员兵。

精神海里，那根蓝色的连线亮了起来。

召唤！半径一百米内，部署。

就在那头B级魔兽的四蹄猛然蹬地、朝他们撞过来的前一刻...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侧翼的废墟阴影里。

波波沙冲锋枪，平举。

瞄准。

扳机扣下。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