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第七高中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三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墨绿色的车篷在晨风里一鼓一鼓的。车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切开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照出空气里那些浮着的尘土颗粒,看得人心烦。
两百多个三年级生三五成群地聚在校门前的水泥地上,说话的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偶尔有人大声笑骂,笑声里头带着压不住的紧张,那种笑法,一听就是硬挤出来的。
苏夜到的时候,天边刚翻出鱼肚白。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学校统一配发的那些东西,单兵口粮、绷带、酒精、匕首,全塞在里面。没什么分量,轻得让人心里发虚。好像背了个空袋子,随时会被风吹跑。
韩越跟在他后面,肩上挎着那个旧得磨出毛边的装备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止血带。他脖子上还贴着一条创可贴,遮住了前天被刺脊蜥蜴骨刺划破的痕迹。
“你起得真早。”韩越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
“睡不着。”苏夜说。
他说的是实话。昨晚在B-7车间待到半夜,翻了无数遍老九的笔记本,试图从那七成能看懂的碎片文字里再多榨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可那些关于“第三纪元”、“钢铁巨兽”、“塔”的段落,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页,像是被人刻意撕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全是边角料,看得人窝火。
凌晨三点他才合上眼。睡着之后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座银白色的城市,高塔的影子压在大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塔顶上闪烁,像是眼睛,又像是信号。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精神海里那根蓝色的连线微微发着光,像在提醒他,天亮了。
“苏夜!”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苏夜抬头,看见赵鹏站在最前面那辆卡车的车厢边上,叉着腰,笑得一脸灿烂。那笑法,怎么瞅怎么欠揍。
“昨晚睡得好不好?”赵鹏的声音很大,周围不少人转过头来看,“最后一觉了,别在车上打瞌睡,等进了标段,困了可就醒不来了!”
旁边几个洪哥组的人跟着笑,那笑声粗糙得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韩越的拳头一下就握紧了。
苏夜按住他的胳膊。
“别理他。”
“他妈的!”
“进了标段再说。”
苏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韩越愣了一下,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说得对。”韩越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进去再说。”
他们走到第三辆卡车旁边,找了个没人占的位置站着。
李默已经到了。他靠在车厢板边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看见苏夜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
王猛和孙鹏在他旁边蹲着,一人手里攥着一根压缩饼干,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头儿。”王猛看见苏夜,站起来,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
“吃你的。”苏夜说。
王猛嘿嘿笑了一下,又蹲回去了。
苏夜扫了一圈周围。
两百多个人,十几个队伍,分得很清楚。
贵族队在最前面,七八个人,装备精良,统一制式的冲锋枪挂在胸前,战术背心上插满了弹匣,腰间别着手雷,背上还有折叠式防弹盾牌。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穿一件崭新的黑色作战夹克,手腕上戴着通讯腕表,那种东西市面上三千信用点起步,普通学生连见都没见过。
他们的车厢边上还堆着四个大号铝合金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看那箱子的做工和锁扣的精密程度,里面多半不是什么便宜货。
“陆家的狗腿子。”韩越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那个领头的叫刘泽,B级,陆家的旁系。他爸在陆氏集团当保安队长,全家都是陆家的看门狗。”
苏夜看了那边一眼。
刘泽正好也在看他们。
视线碰到一起。刘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开了,像是看了一眼什么不值得再多看一眼的东西。
“人家看不上咱们。”苏夜说,语气很平淡。
“废话,”韩越哼了一声,“人家眼里只有洛雨微那种级别的。”
苏夜的视线跟着韩越的话,落到了车队中间的位置。
洛雨微的队伍在第二辆卡车旁边,四个人,全是女生。
洛雨微站在最前面,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作战服,肩上扛着一把改装过的轻型狙击步枪,枪管比标准款长了一截,枪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她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她身后的三个女生也保持着同样的沉默,站在那里,安静得像四根钉子。
“独立队。”李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了,声音不大,“她不跟贵族走,也不跟平民混。自己组了一队,全是女生。”
“厉害。”苏夜说。
李默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厉害?”
“A级觉醒者,冰凤隼形态,远程狙杀能打三百米。”苏夜把从学校公开档案上看到的数据背了一遍,“不厉害谁厉害?”
李默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他说,“但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
苏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一个A级,再强也是一个人。而试炼区里,不只有魔兽。
他没有接话。
“七点发车。”
前方有人喊了一声,中气十足,压住了所有人的嗡嗡声。
苏夜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穿墨绿色军装的教官,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像是被什么爪子挠过。他站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旁边,手里夹着一沓文件,目光凌厉地从所有人脸上扫过。
“三分钟时间,各自上车。按编队顺序,第一乘员组第一辆,依次类推。不要抢,不要挤。”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铁。
“敢在发车前闹事的,直接取消试炼资格。别怪我没提醒。”
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动起来。
贵族队第一个动,刘泽带头,几个人拎着箱子爬上了第一辆卡车。他们的动作很快,看得出训练有素。
然后是几个中等规模的队伍,七八个人一组,装备没有贵族队那么好,但手里至少都有武器,铁棍、砍刀、自制弩,偶尔能看见一两把老式步枪。
接下来是洛雨微的独立队,四个人无声地上了第二辆车。
最后才是苏夜他们这样的“残兵剩将”。
第三辆车旁边等着的人不多,除了苏夜的五人组,还有另外两个小队,一个六人队,全是F级,领头的是个矮个子男生,脸上写满了不安;还有一个四人队,三个E级加一个F级,装备寒酸得连韩越都看不下去了。
“啧。”韩越咂了一下嘴。
苏夜没说话,用手撑着车厢板,翻了上去。
车厢里铺着一层旧帆布,边缘泛着深褐色的污渍,不知道以前运过什么,也不想知道。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韩越跟着翻上来,咚地一声砸在他旁边,整个车厢都震了一下。
然后是李默,动作很轻,像猫一样无声地落了地。
王猛和孙鹏最后上来,一个憨厚地笑笑,一个沉默地缩在角落里。
“坐稳了。”驾驶室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引擎轰鸣起来。
卡车猛地一抖,开始往前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帆布篷被风拍打的啪啪声。
苏夜靠在车厢板上,透过帆布篷的缝隙看外面的街景。
壁垒城的早晨向来安静,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慢慢走。远处是灰色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城墙外面,就是废弃城区。
就是试炼区。
就是那些课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但谁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的地方。
他还记得老九的话,“别死在里头。”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入精神海。
蓝色的数据流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淌。动员兵站在那片无形的空间里,肩上挎着波波沙,胸前的弹匣袋装得满满当当。他的站姿很标准,像一尊雕塑。
三六八发子弹。
一个兵。
这些就是他现在所有的底牌。
不...不对。
苏夜睁开眼,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韩越在磨牙,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李默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搭一搭地敲着,节奏均匀,像是在数着什么。王猛抱着膝盖,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车厢地板上的脏污,不知道在想什么。孙鹏缩在最角落,低着头,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刻意去想,甚至会忘记有这个人存在。
五个人。
加上他,五个。
全校两百多人里,最不被看好的五个人,坐在同一辆卡车的车厢里,摇摇晃晃地往试炼区开。
苏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什么?”韩越问。
“没什么。”苏夜收起嘴角,“在想他们看见我们的表情。”
“什么表情?”
“等着看我们死呗。”李默睁开眼,替苏夜回答了,“他们想看的是一群废柴被魔兽撕碎的戏码。四年了,每年的试炼都有人死,今年死几个F级的废物,根本不算新闻。”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你怎么还要来?”韩越问。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没地方去了。”他说,“你们也是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确实。”苏夜说。
“确实。”韩越也点了点头。
王猛和孙鹏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卡车继续往前开。
车速慢了下来。路面从平整的水泥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子路,车厢开始剧烈颠簸,帆布篷的骨架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苏夜抓住身边的铁架稳住身体,透过篷布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城墙已经过去了。
外面是一片灰黄色的废墟。
倒塌的楼房,断裂的公路,锈蚀的汽车残骸像甲虫的尸体一样散落在路边。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枯黄一片,在风里瑟瑟发抖。
这里曾经是城市。
是人类生活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只有废墟和潜伏在废墟里的东西。
“快到了。”李默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卡车又颠簸了几分钟,然后停下来。
引擎熄火之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城市里的各种嘈杂,只有风掠过废墟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
“下车!”教官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苏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翻下了车厢。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感觉到脚下的土是松的,不是正常的泥土松软,而是一种被反复翻过的松散感。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地面的颜色不正常,泛着暗沉沉的黑褐色。
血迹。
不知道是多少血渗进土里,才会让这片地变成这样。
他的胃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有人,按编队集合!”
教官站在废墟入口前的一块空地上,手里换了一沓东西,地图,信号弹,还有一张表格。
两百多个人迅速按队伍依次站好。
苏夜的队伍站在最后面,他没有去挤,安静地待在队伍的尾巴上。
教官扫了一眼所有人。
“我不说什么废话。”教官的声音像磨过的刀,每个字都利落得让人不敢眨眼,“你们手上的地图标注了E-021到E-025五个标段的边界。七天时间,自给自足,可以是自己带的,也可以在标段里找。击杀魔兽按等级累计积分,F级一分,D级五分,C级二十分,B级八十分。队伍总积分排名前三的,有额外奖励。排名倒数的,整队补考。”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下去。
“试炼区里,没有监控。没有老师。没有救援。”
“你们每个人手里有三颗信号弹。拉响信号弹,表示自动弃权,会有巡逻队在一个小时内赶到把你接走。但接走之后,评分归零。”
“拉信号弹,就等于认输。”
“不拉信号弹,就自己扛。”
“扛到第七天结束,或者,扛到被淘汰。”
没有人说话。
风声灌进废墟的缺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哨声。
“现在,各组组长到我这里领地图和信号弹。”
苏夜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组长。
他走到教官面前的时候,教官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而是认真地看了一眼,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然后教官把地图和信号弹递给他。
“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