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那纸页泛黄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糊成了一片深褐色的斑块，像是干涸的血迹。不过大部分符号还是能看清的，它们歪歪扭扭地排列着，说不上是字还是画儿，有点像老电影里演的楔形文字，又有点像电路板上那些故意走歪的线。

苏夜盯着其中一页，眉头拧得死紧。

奇怪的是，这些符号落到眼睛里的时候，大脑会自己“翻译”，不是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应着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理解。就好像那些形状本身就带着意义，他的脑子就是个接收器，只管接收信号。

但问题是，这信号断断续续的。

大概能看懂七成吧。

剩下的三成就像收音机里拧不好的杂音，明知道那是信息，就是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急也没用。

苏夜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段还算完整的段落上。

“……第三纪元的试炼之地并非用以筛选弱者，而是用以锻造适应者。当钢铁巨兽的咆哮响彻废墟，当指挥官的第一道指令落下，那些不能追随指令者，将被淘汰于进化之路之外……”

第三纪元？

什么玩意儿。

钢铁巨兽？

苏夜的手指停在纸页边上。他想起动员兵那冷冰冰的金属质感，想起召唤它的时候精神海里涌出的蓝色数据流，那感觉说不上来，总觉得那些符号和“钢铁巨兽”之间，有什么他还没抓住的联系。

他抬眼看了看墙角。

两个绿色铁皮弹药箱码在那儿，盖子半敞着，黄澄澄的弹壳整整齐齐码在里面。7.62毫米冲锋枪弹，波波沙的标配，一共三百二十发。

这玩意儿，是这三天里最大的收获。

第一天，D-4。

韩越下午请了假，带着苏夜七拐八拐地钻进西区的地下市场。那条巷子终年见不着太阳，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霉味儿。就这样，他们找到了老柴。

老柴四十来岁，瘦高个儿，左脸有道疤，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疤跟着扭曲，看着比哭还瘆人。但他人倒是挺好说话的，苏夜把D级变异鼠的皮和獠牙拍在桌上，老柴掂了掂，给了个价：一百二十信用点。

比收购价低了十块，苏夜也没跟他磨叽。

加上韩越那份四十块，总共一百六十信用点，换了三百二十发子弹。

临走的时候，老柴靠在门框上，叼着烟说了句：“小子，你们学校那试炼区，E-024标段有个地下入口。别下去。”

苏夜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柴吐了口烟，没再多说。

苏夜把那句话记心里了。

第二天，D-3。

苏夜和韩越出城了。

他得搞到一只C级魔兽。

不是为了换钱，是为了解锁那个灰掉的兵种图标，【新单位解锁：击败C级敌对目标（0/1）+ 消耗20战略点】。

他们在北三号废弃城区外围转了大半天，总算找到了目标：一只C级刺脊蜥蜴，体长四米，背脊上长满了骨刺，尾巴一扫能把混凝土柱子抽裂。

第一轮接触，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苏夜指挥动员兵在三十米外开火吸引注意，韩越从侧面摸过去。计划看着挺完美，动员兵的波波沙射出去的子弹打在刺脊蜥蜴身上，火星直冒，把那畜生惹毛了，咆哮着朝动员兵冲过去。

可C级魔兽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快太多了。

刺脊蜥蜴的尾巴横扫过来的时候，动员兵勉强侧身躲了一下，骨刺擦着它的灰绿军装掠过，在墙上砸出一道裂缝。韩越的拳头砸在蜥蜴侧腹，铁甲犀牛的B级力量把那畜生打得翻滚出去，但它翻身就爬起来，背上的骨刺猛地炸开。

三根骨刺擦着韩越的脸飞过去，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撤。”

苏夜当机立断。

他们撤出了那片区域。

回来的路上韩越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笑：“那玩意儿够劲儿。”

苏夜没笑。

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下，按系统的对照表，C级大约等于犀牛坦克的战斗力，换算成动员兵，得五个打一个。可他手上就一个兵，弹药有限，韩越的B级铁甲犀牛正面硬刚也只能打个平手。

硬打不是办法。

得动脑子。

第三天，D-2。

苏夜没再出城。

他窝在B-7地下室里，把老九笔记本前半本能看的部分翻了个遍。

信息碎得一塌糊涂，有些段落像是在描述某种战斗阵型，有些像是在记录某种能量系统的工作原理，还有的更像是什么“日志”，记着日期和坐标。但那些坐标对应的地名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他注意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塔”。

笔记本里至少提到了七次。每一次上下文都不完整，但那种语气……

苏夜说不上来。

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现在，D-1。

试炼组队截止日。

苏夜背上弹药箱，锁好B-7的门，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教室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躁动。

试炼公告贴出来后，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没监控，没保安，标段里死了人学校顶多在公告栏上写一句“特别提示：去年死亡三人”。这不是什么学校活动，这是合法的狩猎场。

苏夜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老周已经在讲台上了，手里拿着张表格，等着各组组长上去填名字。

韩越坐在老位置上，看见苏夜进来，冲他点了个头。

苏夜坐下的时候，余光里能感觉到不少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那种“看死人”一样的冷漠。

“赵鹏那一组已经定了。”前排的男生压低声音跟同桌说，“洪哥亲自带队，带的都是C级以上的，听说还从三中那边借了两个好手。”

“我操，那是冲着谁去的？”

“你说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夜听见。

苏夜没转头。

他翻开课本，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弹药箱里三百二十发子弹，动员兵占了一个编制，精神海里还有四十九个单位的空位，战略点三十点，够再招六个兵。

可没弹药了。

六个没弹药的兵，不如一个能打的。

所以现在的打法很简单：省着打，精准打，一颗子弹换一条命。

“好了，安静。”老周拍了拍讲台，声音不大，教室里却一下子就安静了，“试炼组队，今天中午之前截止。按之前说的，五到八人一组，每组选一个组长，把名单交到我这儿来。”

顿了顿，老周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已经组好队的组，组长现在上来填表。”

话音落下，第一排就有人站了起来。

赵鹏。

他大摇大摆走上讲台，从老周手里接过表格，龙飞凤舞地填了几个名字，然后回头，目光穿过整间教室，精准地落在苏夜身上。

他咧嘴笑了。

然后把表格拍在老周桌上，转身走回座位。

苏夜跟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教室里开始有人走动。一个又一个组长上去交表，一个又一个小组被确认，那些名字写在一起的人，要么是平日的死党，要么是等级最高的觉醒者抱团。

没有人来问苏夜。

也没有人来问韩越。

F级废柴和B级莽夫，在这个靠等级吃饭的世道里，这种组合就是“送死组”的代名词。

韩越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苏夜没动。

他在等。

等的是没有人会主动来找他们

但这个班上总有会被剩下的人。

十分钟后，讲台上的表格已经交了大半。剩下的学生要么是还没组好队的，要么是没人要的。

老周又拍了拍讲台：“抓紧时间，中午十二点截止。过了时间没交表的，自动视为放弃试炼资格，学分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