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六岁那年,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你被送到孤儿院之前的人生,都在那个研究所里。”
三件事。
就像三根钉子,一根接一根地钉进苏夜脑子里。
第一根,他的动员兵,跟十五年前挖出来的那具金属骨骼残骸,属于同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
第二根,E-003说的“塔在找我”,跟他脑子里那座银白色的塔,是同一座。
第三根,他六岁被送走时的登记表备注栏里写着的地址,跟莫教授约他见面的地址,是同一个地方。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哨站荒废多年的尘土味,卷过苏夜的衣角。
他站在月光底下,左手捏着那张模糊的复印件,右手口袋里装着莫教授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身后站着一个来自前纪元的、眼睛里泛着蓝光的士兵。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中央军校·裂隙研究所。
那个他六岁之前待过的地方。
那个他记忆一片空白的地方。
那个莫教授让他去“看看真相”的地方。
苏夜抬起头,看向北边的夜色。
月光打在他脸上,年轻的轮廓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
“……老九。”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平静,“裂隙研究所,离这儿多远?”
老九咬着没点的烟头,眯着眼看北边。
“北边,四十七公里。”
他把嘴里的烟头吐掉,烟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尘土里。
“但你要想清楚,”老九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一个能让联合会把‘精神系觉醒者’列为机密、能把一个六岁小孩的档案拿刀片裁干净的研究所,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可不是你现在,就带着一个兵,能扛得住的。”
苏夜没说话。
他只是捏紧了口袋里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他攥得太久,边角的纤维都起了毛,墨迹也被汗水洇花了一小块,但那些字还看得清。
莫教授的字迹,潦草,但是用力。
*北哨站出来,向北四十七公里。你来,就知道真相。*
苏夜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看向动员兵。
动员兵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睛里蓝色的数据光在夜色里像两粒不说话的星星。
“001。”苏夜开口。
动员兵立正:“到,指挥官同志。”
苏夜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算了。当兵的不需要名字,对吧。”他像是在跟自己说,“但你总得有个称呼。”
他顿了顿。
“你眼睛里的光……跟我脑子里那座塔的颜色一样。”
动员兵没说话,但他握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今晚开始,你站岗。”苏夜说,“天亮叫我。”
动员兵敬了一个标准的苏式军礼:“是。”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哨站地面上的尘土。
老九靠在门框边,看着少年的背影和那个沉默的士兵,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造物,不知道自己是被造出来的,这才是最要命的。”
苏夜转过头看他时,老九已经转身,走向主屋深处的黑暗。
“今晚睡二楼。”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明天天亮之前,把那只老鼠的皮剥了。獠牙留着,还能卖几个钱。”
苏夜站在原地,听着老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复印件和纸条。
四十七公里。
那个地方,会有他想要的答案吗?
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忽然想起觉醒仪式那天,银白之城的幻象铺天盖地涌来时,那座塔的样子。
高得看不见顶。
沉默得像一座墓碑。
“塔在找我。”
苏夜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咽进喉咙里。
然后他收起纸条和复印件,走进主屋,走向二楼那个落满灰尘的房间。
身后,动员兵在主屋门口站定,波波沙冲锋枪横握在胸前,面朝北方,裂隙研究所的方向。
蓝光在他眼睛里微微闪烁,像一座不说话的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