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推着哨站屋顶的灰尘,打着旋儿,慢慢落在主屋前那片硬邦邦的夯土地上。
动员兵还是站在原地,动都没动。波波沙冲锋枪斜指着地面,他整个人就跟被人遗忘在墙角的哨兵雕像似的。眼睛里那点蓝色的数据光在月光底下忽明忽暗的,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信号。
老九没再追问。
他站在二楼的破窗户边上,手指头捏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目光在苏夜和动员兵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定在动员兵那双发着蓝光的眼睛上。
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
久到苏夜都觉得他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站到天亮了。
然后老九从二楼下来了。木梯在他脚底下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得特稳,好像那梯子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他走到主屋门口,没出来,就靠在门框边上,看着苏夜说。
“我跟你说三件事。”
苏夜的背不自觉地挺了挺。
老九没铺垫,也没解释,就那么直直地开了口。
**“第一件,十五年前,联合会研究所在北边三百公里的废墟里,挖出过一个地下掩体。”**
他声音特别平,就跟在念一份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档案似的。
“掩体塌了一大半,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是在最底层的金属舱室里,他们发现了一具残骸。”
老九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动员兵的方向点了点。
“那具残骸的骨骼,是金属的。关节结构、骨骼密度、合金成分,跟眼前这个士兵的装备材质,属于同一套系统。”
苏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当时负责鉴定的那帮人管它叫‘前纪元军事科技’。”老九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大概是说,这个世界在咱们之前,还有过一个文明。那个文明,会用金属骨骼的士兵。”
老九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那个文明没了。”
这四个字砸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苏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动员兵。动员兵还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军装上的红边肩章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
“……后来那个掩体被封了。”老九说,“因为有人觉得,研究这东西不太吉利。”
“第二件。”老九没给苏夜消化的时间,直接就接上了,“E-003在被转移之前,跟我共事了四个月。”
苏夜的呼吸顿了一下。
老九垂下眼皮,看着自己夹烟的手指,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她当时状态挺稳定的。能说话,能走路,能自己吃饭。根本不像档案写的那种‘精神失常’。”他停了一下,“她在清醒的时候,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老九抬起头,看着苏夜的眼睛。
**“她说:‘塔在找我。’”**
苏夜脑子嗡了一声。
塔。
他在觉醒仪式上看到的那座银白色的城。幻象里直插云霄的巨塔。每一次梦里出现的、让他头晕目眩的那些几何形状。
他捏着口袋里那张E-003残页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力。
“我当时没当回事。”老九的声音有点干,“我以为那是精神系觉醒者被能力影响的幻觉。后来她被移交走了,三个月后,我在联合会的内部通报上看到,E-003,第二实验室,自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落灰的声音。
“然后有了第三例。”老九说,“十七楼。跳下去的。遗言是,‘是他们在我脑子里,让我跳的’。”
他目光移向动员兵眼睛里的蓝色数据光。
“这光……在你的精神海里,是什么颜色的?”
苏夜的喉咙动了动。
“……也是蓝色的。”
老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种“我早就猜到了”的、沉重得跟石头一样的点头。
**“第三件。”** 老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接下来的话,他本来没打算跟任何人说。
“你的身世档案,我查过。”
苏夜猛地抬头。
“你是六岁被送到孤儿院的,对吧?”老九说,“送你来的人,穿一件灰风衣,男的,三十岁出头,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把你交给孤儿院院长之后,转身就走了,一个字都没多说。”
苏夜的呼吸开始不稳当了。
“后来联合会有人来调查过这事儿,但查不到那个灰风衣男人的任何信息。”老九顿了一下,“唯一查到的,是他留在孤儿院登记表上的一个备注。”
老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给苏夜。
苏夜接过来。
那是一张复印件的复印件,画质糊得几乎看不清字,是某张登记表的最下面一栏。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墨迹褪得快散了,但勉强还能辨认。
*借调单位:中央军校·裂隙研究所*
苏夜的手指猛地捏紧了那张纸。
裂隙研究所。
莫教授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
一模一样。
老九看着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都白了,安静地补了最后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