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一瞬间,苏夜感觉有股力量从他脑海深处被抽走了,不是疼,很温和,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就像你死死攥着拳头突然松开,血液轰地一下涌回指尖,那种空落落的,但又不完全是空落落的感觉。
不过他的指尖,并没有空。
蓝色的数据光流从他十指指尖溢出来,像一束一束极细极细的荧光线,在半空里交织、旋转、编织。它们像是活的,有自己的主意,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道儿一圈一圈地缠在地面上。
苏夜看傻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光从皮肤底下涌出来,在他面前编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人形。
先是骨架。一根一根由光凝成的淡蓝色线条,拼出人的骨骼结构,肩胛骨、肋骨、脊椎,精细得跟教科书上的解剖图一模一样。
然后是肌肉。无数更细的光丝缠到骨架上,像是有人正在织一张巨大的挂毯,从里往外,一层压一层。
最后是皮肤和衣服。光流慢慢变淡了,从刺眼的蓝白色转成温润的灰绿色,在空气里凝固、定形。军装褶皱、肩章棱线、腰间的皮带扣,每一个小细节都在光里头浮现出来。
苏夜完全忘了呼吸。
老九本来靠着主屋的门框,一手抱着胳膊,一手捏着那卷染了血的绷带。
数据光流亮起来的那一下,他的瞳孔猛地缩了。
他见过不少觉醒仪式。兽化的过程,他看过不下百次。骨头变形、肌肉膨胀、鳞片从皮肤底下扎出来,血腥、暴力,充满了最原始的生命力。
但这个?
没有。
那些光流像有魂儿似的,硬生生编出一个完整的人来,精准,冷静,一丝乱都没有,一丝失控都没有。
老九的目光在光流和苏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二话没说,无声地退了两步,转身,轻手轻脚地朝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
苏夜没注意到。
他全部的心思都拴在那团正在定形的光上了,连喘气都忘了。
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拢,像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沉到地平线底下。
然后,一个士兵站在他面前了。
二十出头的脸,灰绿色的老式苏式军装,粗呢子布料,立领,肩章边上镶着红边。腰间挂着褐色的弹药包和一把工兵铲,脚上蹬着厚实的黑军靴。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像是刚从阅兵队列里头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苏式波波沙冲锋枪。
枪身的木头护木有磨过的痕迹,金属枪管在月光底下反着光,显然不是摆设,是上过战场、打过子弹的真家伙。
然后,那个士兵立正了。
动作干练,脚跟并拢,脊背挺得笔直,右手紧握枪身,左手抬到帽檐边上。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坚定,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确,但又不像死物那样空洞。
他开口了。
声音年轻,带一点沙哑的沉稳,像是刚喝完一大杯浓茶之后说话。
**“指挥官同志,动员兵就位了。”**
苏夜脑子里一片白。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从自己精神海里“长”出来的兵,一句话都说不出。
手在抖。
不是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震撼,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让人想哭的那种感觉。
他看着动员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微弱的蓝色数据光,像沉在水底的星星,明一下,灭一下。但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在等他的命令。
苏夜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要命。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动员兵的肩膀。
粗糙的布料。硬邦邦的肩章。微微的体温。
真的。
活生生的。
**他的兵。**
“你……”苏夜嗓子发哑,清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动员兵的眼神一动不动:“动员兵001号,指挥官同志。请指示。”
编号。不是名字。
苏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