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醒过来的时候,天刚擦亮。
没做梦。没看见那座该死的塔。什么都没。
他躺在二楼那张落满灰的床板上,盯着头顶裂了缝的天花板,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孤儿院的宿舍,那个翻身都不敢太大声、怕吵醒上下铺的破木板床。
楼下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苏夜猛地坐起来,左臂和左小腿的伤同时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了眼绷带,血迹干透了,没渗新的。
还行。
他撑起身,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板往下走。
主屋里,老九蹲在昨夜那只变异鼠尸体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不紧不慢地剥皮。那手法挺熟练的。
“醒了?”老九头也没抬,“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把伤换了一遍药。”
苏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左臂的绷带,果然换过了,白色新纱布,裹得比他自己那手活儿利索多了。
“谢了。”
“不用谢。”老九手上的匕首沿着鼠皮边缘利落地走了一圈,撕拉的声响在清晨格外刺耳,“我欠你一双腿带我出来,这点活儿顶不上。”
苏夜走到旁边,看着老九把那块灰黑色的鼠皮完整地剥下来,摊在地上。
D级变异鼠的皮不小,摊开来将近一米半长,毛色虽然杂,胜在完整。两颗獠牙已经被老九撬下来,搁在旁边的木板上,牙根还带着血迹,尖端泛着暗黄色的寒光。
“这玩意儿值多少?”苏夜问。
“城里收鼠皮的摊子能给到五十信用点,獠牙能卖到八十。”老九把匕首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你要是会做,硝过之后能做一对护腕,D级鼠的獠牙硬度和铁钉差不多,近战能当暗器用。”
苏夜想了想,把那两颗獠牙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血迹,塞进口袋。
“护腕怎么做?”
“你城里找个皮匠,给他二十信用点手工费,他能帮你做成一对。前提是你得先把皮子硝好。”老九蹲在水缸边洗手,背对着苏夜,“不过你现在要去的是研究所,不是回家过日子,这身伤,带着这些东西,走四十七公里,你打算怎么走?”
苏夜沉默了几秒。
“走。”
老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
就只是看着。
“行。”老九说,“那就走。”
苏夜花了五分钟把鼠皮卷好,用老九给的麻绳捆紧,连同獠牙一起塞进背包里。
然后他走到主屋门口。
动员兵001号还是昨晚那个姿势,站在门槛外半步的位置,波波沙冲锋枪横握在胸前,面朝北方。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灰绿色的军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双眼睛里,蓝光在日光下显得淡了些,但还在。
“收工了。”苏夜说。
动员兵转过身,看向他。
苏夜站在门槛上,和这个被他从数据中召唤出来的士兵面对面,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要怎么带着这个兵走四十七公里?
一个穿着军装、端着冲锋枪的士兵,跟他一个高中生走在一起,穿过荒原和废墟,这画面走出去三公里,就会被荒野猎团或者巡逻队的无人机盯上。
“你……你能回到我的……”苏夜张了张嘴。
话没说完,脑海中那座塔的轮廓轻轻一震。
一个选项浮现出来。
**【单位收纳:动员兵001号】**
**收纳后单位进入待命状态,不占用召唤位,不可执行任务。再次召唤需3秒。**
苏夜愣了半秒。
然后他集中精神,触碰那个选项。
动员兵001号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温和的、流动的蓝色,和他唤醒系统时精神海里涌出的光一模一样。士兵的轮廓从边缘开始分解,化作一缕缕细碎的数据光流,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缓缓飘向苏夜。
三秒。
一个身高一米八、端着波波沙冲锋枪的苏军士兵,变成了一束淡蓝色的光,没入苏夜的胸膛。
苏夜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那里没有洞,没有伤。
只是微微发烫了一瞬,像喝了一口温水。
然后他脑海里多了一个标记,一个沉睡的灰色图标,上面是那柄波波沙冲锋枪和那张灰绿色的脸。
**待命单位:动员兵001号 | 状态:休眠 | 召回消耗:0战略点**
苏夜眨了眨眼。
这就收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空气。
昨晚那个对他敬礼、眼眶里有蓝光、在主屋门口站了一整夜的人,现在就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精神海里。
“有意思。”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有什么意思?”老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夜回头。
老九站在主屋门口,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你的兵呢?”
“收回去了。”苏夜说,“精神海里。”
老九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像在印证什么猜测。
“精神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玩意儿,我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亲眼见过精神系觉醒者怎么用能力。你是第一个。”
“那你觉得这能力怎么样?”苏夜问。
老九看着他,目光很深。
“战场上能救命。战场上也能要命。”他说,“你最好永远别搞清楚这能力的代价是什么。”
苏夜没有说话。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土腥味。
老九背起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包,看了一眼北方。
“走吧。”
“你不跟我回城?”苏夜问。
老九转过头,脸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
“我这种人在城里活不了。”
他弯下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朝苏夜扔过来。
苏夜伸手接住。
钥匙不大,也就成年人的中指那么长,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齿痕很深。钥匙柄上刻着一串模糊的数字,B-7。
“北区废弃工厂区,B-7号车间。”老九说,“我以前住过那地方,底下有个地下室,入口藏在车间西南角生锈的冲压机后面。”
他顿了顿。
“你在城里总得有个地方藏东西。学校宿舍够呛,街上更不安全。那间地下室以前是我存文件的地方,联合会的人不知道。”
苏夜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锈的碎屑硌得掌心生疼。
“你以后去哪儿?”
“荒野。”老九说,“我这种人,往北边走才是正路。壁垒城的人找了我八年,我不打算自投罗网。”
他转身往北走了两步,又停住。
“苏夜。”
“嗯?”
“裂隙研究所那地方,不是你现在这点家底能横着闯的。”老九没有回头,“你最好在城里攒够本钱再去。”
“怎么算够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