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不止一天了,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往下塌,颧骨顶出来两个小包,嘴唇缩上去,露出牙床。
襁褓的夹层里,塞着几块油纸包着的药块,方方正正的,甜腻腻的味道从油纸缝里往外渗。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那个半大后生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知道……她递给我的柴……我不知道柴里有东西……”
陈四九把襁褓重新裹好,搁在一边,站起来看着那个妇人。
她被石头和栓柱按着胳膊,蹲在墙根底下,脸上的笑已经散了。
妇人被石头和栓柱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狡辩:
“我不知道,孩子是我捡的,襁褓是别人给我的。”
陈四九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话一条一条驳回去:
“你倒会狡辩,你捡孩子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死了?你抱着个死孩子抱了一宿,还往火里扔符纸?”
妇人还在挣,嗓门又尖又哑:
“符纸不是我扔的!”
陈四九把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符纸掏出来,搁在她面前:
“这符纸上的朱砂,跟你襁褓夹层里那块油纸的包法一模一样,你身上还有药味。”
“你昨夜里给火堆添了柴,柴里掺了药,你杀了那个老汉,还打算等我们全迷倒了,一个一个收拾。”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妇人
但她没有慌,也没有哭,她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她的嗓门变了,不哑了,也不颤了,平平的,冷冷的。
“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
陈四九说,
“胳膊是松的,孩子往下沉了你才托一下,抱惯了孩子的人,胳膊是紧的,孩子贴在身上,不用隔一会儿托一回。”
“还有,三个月大的孩子,一宿吃两回奶,尿两回,尿布换两回,你答的时候,想了一下才说。”
“真带过孩子的人,不用想。”
妇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
陈四九接着说,“你怀里这孩子,死了不止一天了,脸上的皮肉都塌了。”
“你抱着个死了不止一天的孩子,抱了一宿,还往火里添柴,你添的柴里有药。”
“药把院子里的人都迷倒了,那个老汉,是你杀的,杀完了摆成那个样子,吓唬人。”
妇人的笑终于散了。
她低下头去,看着地上那具被裹好的襁褓,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来,嗓门又冷又平:
“你倒是比我想的醒得早,可惜了,再给我半宿,你们这一队人…。”
陈四九还没来得及开口,妇人忽然把右腮帮子一动,往牙关上一咬。
有东西从嘴角涌出来,她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在地上,石头冲上去掰她的嘴,已经晚了。
她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四九蹲下来看她的脸。
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两只手摊开在身侧,脑袋歪向一边,跟那个死了的老汉,一模一样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