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雪是在黎明前停的。
陈四九从隔离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站在门口把口罩解下来叠好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蓝色的,比冬天最冷的时候浅了两个色调,云层薄了,裂开几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慢慢翻了个身。
他呼了一口气,白汽在面前散开,比以前薄了一些,散得更快。
他走过晒谷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
地窝子的烟筒口冒出来的烟不再是干冷的黑色,是浅灰色的,带着一点点潮气,风一吹就散,像是谁在地上轻轻地叹着气。
最后一批病人前两日已经出了隔离屋,女屋里空了,男屋里也空了。
刘寡妇正蹲在村公所门口刷陶罐,罐底的药渣被水冲出来淌了一地,褐色的水顺着雪化后的泥沟流下去。
她抬头看见陈四九过来,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低头接着刷罐子。
陈四九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赵秋娘正站在院子当中,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蓝棉袄,新改做的,领口滚了一道细布边。
她看见他走进来,往前走了两步,把棉袄抖开披在他肩上,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站在他面前,额头贴着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院墙根底下那些雪堆融化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地落在湿泥上,啪,啪,啪。
陈四九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把胳膊慢慢收拢了。
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腰腹,温热的,圆鼓鼓的,隔着两层衣裳能感觉到那团正在生长的暖意。
他拢着她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解冻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
赵秋娘在他怀里抬起头来,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颧骨、鼻梁、下巴都描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嘴角弯着,眼睛清亮亮的,里面的冻水全化开了。
今儿什么日子了?”陈四九问。
赵秋娘想了想:腊月二十九,明天除夕。”
陈四九愣了一下。
他在隔离屋里忙了那么久,日子都过混了,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春天还没到,中间夹着这一个年节。
他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那得准备过年了。”
赵秋娘笑着白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除夕那天早上,陈四九起得很早。
天还是灰蓝色的,但比前几天透亮了一些,他蹲在院子里翻那堆晒干的松枝——秋天上山砍柴的时候随手折的,一直码在墙角没用上。
松枝上还带着干透了的松塔,小的,半个拳头那么大,鳞片已经张开,轻轻一碰就掉下来几颗松子壳。
他把松枝和松塔拢成一堆,拿麻绳扎了几捆,码在灶房门口的干爽处。
赵秋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是干什么?”
爆竹。”
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脂,咱们这儿买不着炮仗,松枝烧起来噼啪响,松塔炸开了也响。过年了,好歹有点动静,岁岁平安。”
赵秋娘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从灶台上拿出了一束晒干的苇草。
挂门楣上吧,我早准备好了,你去拿凳子。”
十几根干枯芦苇秆,连带枯黄苇叶,有的还带着发白芦花,经过日晒风干,秆子是浅黄、枯褐色的,苇叶干脆,一碰就掉碎渣,轻飘飘的。
陈四九把捆扎的绳结,拴在门楣木头上,草梢朝下垂下来,悬在大门顶上,不挡开门,人站在底下抬头就能看见。
狗儿和蛋儿早就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看陈四九挂苇草。
狗儿手里捏着一根干松枝,蛋儿手里攥着两个小松塔,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松塔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陈四九挂完苇草回头看他俩:松枝给我,今晚烧火的时候放进去。”
蛋儿舍不得,攥着松塔不放。
狗儿把自己手里那根松枝递了过去,又伸手从蛋儿掌心里轻轻抠了一颗松塔塞进陈四九手里。
蛋儿嘴扁了一下,但没有哭,他又低头看自己掌心里剩下的那颗,攥得更紧了。
傍晚天黑下来的时候,陈四九在院子里点了一小堆火,干柴搭的架子,底下塞了干草,上面架着那几捆松枝。
火起来的时候先舔了干草,然后吞了柴枝,最后碰到松枝的时候,松脂被火一烤,开始噼噼啪啪地响起来。
松塔被火舌卷进去,鳞片炸开,细小的火星从火堆里蹦出来,一小粒一小粒地往天上蹿,在暮色里划出细细的金线,落到半空中就灭了。
狗儿和蛋儿坐在院子门槛上看火星往上蹿,蛋儿伸着手想去接,被狗儿拽了回来。
赵秋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盘蒸好的面糕,面是葛根粉掺了杂面蒸的,颜色发灰,但形状捏得圆圆的,上面按了三颗红枣,摆在灶台上。
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拿一根长棍拨了拨底下的柴,火星又蹿起来一波,噼噼啪啪响了一阵。
陈大柱拄着拐从屋里走出来,周氏跟在他身后,独眼眯着,嘴角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