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两尺厚。”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周围的人听清了,挖下去三天,这三天里她放在哪儿?放着不埋,屋里的人跟她待在一起,谁能保证不再传染?谁有这个胆量,站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但还是有人喊了一句:那也不能烧,这是祖宗的规矩,人死了就得入土。
陈四九转头看向那个喊话的方向,是一个流民老汉,蹲在人群外围的雪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没点上。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陈四九说,烧了灰,春天下葬,不烧,这屋里的人还得再死几个,你们自己选。”
他的话说完以后,人群没有再立刻炸开,有人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有人把目光从陈四九身上移开去看远处的山脊线。
那根旱烟杆在老汉手里转了两圈,最终被搁在了膝盖上。
姓丁的男人站在隔离屋门口,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站了很久,久到他面前那片雪地被他脚底下渗出的热气化了一层薄薄的冰水。
然后他的拳头松开了。
……烧吧。”
他转身走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背影像一棵被雪压断了的老树枝,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往地窝子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火堆是张大壮和石头搭的。
柴房里的干柴搬出来码成一个方形的垛子,底下垫了枯草,上面架了粗木头。
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点了火把,站起来往柴垛走的时候赵秋娘从灶房门口探出半张脸来。
她没有喊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又缩了回去。
火把扔进柴垛底下的时候,火苗先舔了枯草,枯草烧得快,火势从底下往上窜,粗木头被火舌裹住之后开始发出噼啪的响声。
火越来越大,橙红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雪地上铺了一大片,把周围人的脸都映成了暖橘色。
有人把那张破草席裹着的尸体抬过来,草席放在火堆旁边,席子卷得很紧,四角扎了麻绳。
石头弯腰把草席抬起来,轻轻放在火堆上面,草席接触到火焰的那一刹那,火苗从席子的边缘钻进去,很快吞噬了整张席子。
陈四九蹲在火堆前面,看着火焰从底下往上窜,黑烟从火心升起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被风刮散了。
火堆里那团轮廓在慢慢缩小,从一个人的形状变成一团,又从一团变成更小的一团。
张大壮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木锹拄在地上,脸被火光映着,嘴角绷着,石头站在另一侧,他面朝火堆,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截被冻在雪地里的石桩。
村卫队的几个人散在周围,没有人说话,都看着火堆里那团慢慢缩小的轮廓。
风吹过来,把火堆里的灰烬卷起来。
细碎的灰白色颗粒在火光上方打着旋儿,飘起来升上去,被风卷着往晒谷场边缘飘散。
陈四九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风正好转了个方向,把那些灰烬吹到他身边,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他肩膀上。
他感觉到了肩膀上那点轻飘飘的重量,没有伸手去掸。
他走过村公所、走过地窝子、走过那两间隔离屋,走进自己家的院门。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赵秋娘坐在灶台前面拨弄灶膛里的火,她的侧脸在火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肚子微微隆着。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开口了。
粥在锅里。”她说。
陈四九走进灶房,掀开锅盖。
一碗米粥搁在蒸屉上温着,粥面上结了薄薄一层米油,他端起来放在灶台上,没有立刻喝。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了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