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人说过这人私下里说的话,原话是病的人多了,早晚有人治,就有药了,不给就抢”。
他站在门板后面没有出声。
那两个人影在巷口蹲了一刻钟,像是商量着什么,最后站着的那个拍了拍蹲着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安静下来以后,院子里只剩风吹着枯枝打在墙头上的响声。
陈四九回到炕上躺下。
赵秋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子面朝他,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张开着,像是等着一只该握住的手自己凑过来。
他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握着,她的手指头动了动,没有睁开眼睛,但手心的温度贴着他的掌心,像是有什么话在睡梦里已经说过了。
第二天早上,陈四九没去隔离屋,他先去找了石头。
石头正在村口的栅栏边上清雪,柴刀别在腰后,铁锹杵在雪地里。
陈四九把昨夜的事情说了,石头的眉毛拧了一下,粗大的手指在铁锹柄上攥紧了又松开。晚上我去守着。”
白天也要守,村口设卡,进出的人都要看脸色,发热的不论男女,全送去隔离屋,不让进不让出,想跑都不行。”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木锹从雪地里拔出来,杵了一下地:有人闹怎么办?”
闹的送隔离屋,发热的不闹也要去,不发热又闹的,让村卫队关着。”
石头点了点头,扛着木锹往村口走了,他的步子又沉又稳,在雪地上踏出两行深深的脚印。
陈四九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转身往隔离屋的方向去了一趟——又有人发热了。
那天夜里,村口果然拦了人。
一家三口,男人女人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趁天黑想从村口的栅栏翻出去。
石头当时正在栅栏边上的草棚里烤火,听见动静拎了柴刀出来,把人堵住了。
男人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还在硬撑着说我没病,我出去找吃的”。
女人站在他身后,裹着一件破棉袄,脚下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雪里,脚趾冻得发红发紫。
孩子缩在女人身后,小脸埋在破袄里面,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只被冻僵了的猫崽。
石头拿着刀站在栅栏前面。
他没有把刀举起来,也没有凶他们,只是挡在那里,两条腿岔开了站着。
站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烧得脸都红了,出去也走不远,跟我去隔离屋,有药有粥有热水,走了,路半道上倒了,谁管你和孩子?”
男人站在栅栏前面,看着石头那张黑脸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咳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袖口上那团暗色的东西盖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女人和孩子,肩膀垮了,他说了一句,……好。”
石头把他们带到了隔离屋门口。
女人在进屋的时候忽然坐到了雪地里,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坐在雪地里,光着的那只脚蜷在另一条腿下面,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坐了很久,坐得身底下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住了,没有人去拉她,她坐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进隔离屋里去了。
她进去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咳完了回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确认来路已经被雪盖住了。
陈四九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一道墙,听着那些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脚步声、咳嗽声、门板开合的声音,一样一样地隔着墙穿过来,穿过冬天的冷空气,穿过院子里码着的柴堆和蜂箱上裹着的稻草,落在他耳朵里。
赵秋娘从背后走过来,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她的手心贴着他后背脊椎的位置,隔着两层布传过来一阵干燥的暖意。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陈四九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慢慢透过布料渗进他的皮肤里了。
四九。”她说。
嗯。”
你没办法救所有人。”
陈四九看着面前那道土墙。
墙根底下还有一截没化完的雪,白花花的嵌在泥缝里。冬天的风停了之后连呼吸都安静下来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