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的头三天还算稳当。
陈四九每天都去隔离屋看两趟,早晨一趟,傍晚一趟,戴着那块棉布口罩,站在门口往里看一圈,问几句今天还烧不烧”喝没喝粥”痰颜色变了没有”。
病的人靠在炕上,有的答得出话,有的烧得迷迷糊糊点头或者摇头。
他看完就退出来,站在雪地里把口罩摘下来拿醋水泡了晾着,换了新的再回家。
但稳当只是表面。
第四天傍晚,陈四九从隔离屋回来的时候路过晒谷场,看见一个人影在三号地窝子附近缩着。
那人蹲在地窝子门帘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水,他正用破布蘸了水往一个躺着的人嘴上抹。
看见陈四九走过来,他猛地缩回手,把碗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表情像做贼被逮住了。
陈四九没有走近。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人影的肩膀缩着,后背上披着一件薄得透风的褂子,冻得簌簌发抖,却还是蹲在门口,一遍一遍地往里面递水。
他认出那个人来——是三号地窝子里原先住着的,姓吴,三十多岁,带着一个六七岁的闺女。
他闺女现在在女隔离屋里,他应该待在男隔离屋里,但他偷偷跑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陈四九问。
他的声音被口罩闷着,但语气不重,是问的。
姓吴的男人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从下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没病,我不进去。”
隔离屋里有药有粥有热水,你在这儿冻着,没病也冻出病来了。”
姓吴的男人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底下是青色,嘴唇干裂,两只眼睛里有一种陈四九见过的光——那是害怕的光,也是不信的光。
他看着陈四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闺女在里面,她小,我怕她没人管。”
女隔离屋有人管,刘寡妇在照顾她们。”
姓吴的男人摇了摇头,把脸重新低下去,他的手还攥着那只碗,碗沿磕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就在这儿,万一她喊我呢,我能听见。”
陈四九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人缩在地窝子门口的侧影,薄薄的褂子在风里贴着脊梁骨的轮廓,后颈上颈椎骨一排凸着,跟他姐陈秀兰、跟赵秋娘、跟王老栓的孙子狗儿——跟所有挨过饿的人一样。
他没有再说回去的话。
那你留在这儿,但别往隔离屋的人堆里钻,要喝水吃东西,等着送的人拿。”
姓吴的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把那只碗重新端起来,往里面蘸了水,从门帘缝里伸进去,递到里面。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一只瘦瘦的手伸出来接住了碗,接进去的时候碗沿碰了一下门帘,发出很轻的一声当”。
陈四九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出来几声咳,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在咳。
他回头看了一眼——姓吴的男人蹲在门帘外面,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继续蹲在那儿看着门帘,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枯树桩。
第五天夜里,陈四九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后半夜狗儿忽然醒了,小脚蹬了一下他的后背,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叔”。
陈四九睁开眼。
黑暗里狗儿坐在炕尾,两只耳朵竖着,像只警觉的小兽,他侧着头往窗外听了一下,然后捅了捅陈四九的胳膊:外面有人。”
陈四九也听见了。
院墙外面的雪地上有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的,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很轻,但一直在动。
脚步声从院墙东头走到院墙北头,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陈四九慢慢坐起来,披上棉袄,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院门后面。
门板是厚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他凑近了往外看。
两个人影蹲在巷子口,距离他家灶房的窗户不到十步,一个人蹲着,另一个站着,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在雪光的映照下能看出轮廓。
蹲着的那个伸手指了一下灶房的窗子,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站着的那个点了点头,又往院门这边迈了半步。
陈四九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身形——瘦高个儿,肩膀往前垮着,是流民里一个经常蹲在晒谷场边上不干活、但总有饭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