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站在三号地窝子门口,把那块叠了几层的旧棉布罩在口鼻上,拿麻绳在脑后系紧。
棉布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转头看了一眼李万福——老村长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李叔。”
陈四九的声音被棉布闷着,比平时哑了一些,你在这儿等着,别进去,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四九——”
你在外面帮我守着,别让人进去,也别让里面的人出来。”
李万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地窝子门帘旁边,两只脚在雪地里站实了,像一截被冻住了的树桩。
陈四九掀开那道破布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地窝子里面的味道是闷的。
炭火的余烬混着人身上的汗酸味、稻草潮了的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带着腥气的热乎气,全被封在地面以下的坑里散不出去。
光线从顶上的烟筒口漏进来一小束,落在坑底的地面上,照出几个人蜷缩的轮廓。
七个人,挤在不到一丈宽的坑里。
有的人侧躺着缩成一团,有的人仰面朝天张着嘴喘气,有的人靠着墙坐着,脑袋垂在胸口上。
咳嗽声从不同的角落响起来,错落的,此起彼伏的,有的咳得深沉闷浊,有的咳得尖利干裂。
有一个人咳着咳着忽然卡住了,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旁边一个人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那口气才续上来。
陈四九蹲下来。
他蹲在坑道入口处,没有往深处走,借着烟筒口漏下来的那束光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到那个咳嗽卡住的人——嘴唇的颜色不对,比正常人深,泛着一层暗暗的紫。
面颊烧得通红,眼眶底下有一圈发青的阴影,他的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又没抓住。
陈四九又看了旁边几个人。
一个年轻妇人蜷在角落,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两只胳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面往外的打颤,牙齿磕着牙齿,细微的咯咯声从她嘴里传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倍。
陈四九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在翻东西,他不是大夫,但他在河堤上见过生病的人——草棚里一群人挤在一起,一个传一个,几天就倒下去一片。
监工不管,苦伴没力气管,死了就拖出去扔进土坑里,那味道、那颜色、那些喘不上气的夜。
眼前这些人的症状跟他在河堤上见过的不完全一样,河堤上那些是长期饿的、累的、冻的,倒下去就起不来,皮包骨地一天天瘪下去。
眼前这些——发烧、寒战、全身酸痛、喉咙痛、咳嗽,没有大面积溃烂,没有吐血,没有腹泻到脱水。
是流感,一场大规模的流感。
传染性强,但不一定致死,只要别并发肺病,扛过去了就扛过去,他在河堤上见过一群人同时病倒,死了几个,但大多数还是扛了过来。
那些人跟眼前这些人一样,发烧、咳嗽、浑身疼,撑过去的人靠的是能喝进去水、能咽下去一点稀粥、没人再传染给他们新的东西。
陈四九站起来,弯腰退出了地窝子,钻出门帘的那一刻,冷空气猛一下灌进他的口鼻里,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口罩解下来。
棉布面上沾了一层潮气,他拿雪搓了搓脸,雪粒化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李万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的嘴唇白着,搓手的动作停了,两只手垂着,像个等着听消息的孩子。
是役病吗?”李万福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是役病,但不是那种治不了的那种。”
陈四九把口罩在手里攥了攥,是风寒传起来的,传染快,但不一定死人,只要别让病的人再传给别人,让病的人能喝上水喝上稀粥,扛过那一阵高热就好了。”
李万福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
那怎么办?”
隔离。,分两屋——男的一屋,女的一屋,没病的别跟病的待一起,用醋熏屋子,石灰洒地,病的人挪进去,地窝子全洒石灰,没病的不能再进地窝子了,另找地方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