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福听了没再多问,转身就往村公所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醋……村里谁家还有醋?”
我家还有一坛子,李叔您寻人去村公所把屋子腾出来,我去拿醋,多叫几个人,抬石灰、搬柴火、烧铁盆,动作要快。”
李万福转身小跑着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陈四九往家走。
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步子又急又重,踩在雪面上嘎吱嘎吱的,路上没有人,村里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偶尔有一扇窗户开了条缝又合上了。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赵秋娘正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赵秋娘朝他走了两步,陈四九不让她靠近,指了指她的肚子。
赵秋娘的肚子顶着那件旧棉袄的衣摆,走路的步子因为重心不稳比平时慢。
她站的远远的,仰着脸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到他的口罩上——口罩解下来攥在他手里,皱巴巴的,棉布面上有一层潮气。
怎么样?”她问。
是役病,但不难治,先隔离,把人分开,我去村公所帮忙。”
赵秋娘把手搭在她自己的胳膊上,隔着棉袄的布料,能感觉到臂膀的温度。
然后她的手指收拢了,力气不大,但那一下像是攥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
陈四九看着她的手。
看着她的手指头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指甲盖修剪得短而齐整。
她在攥着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一点,像是怕他下一步就会转身走掉。
她抬起头来看他的脸。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但那双眼睛在说话,他看得懂,那里面装着的是这六年的空房、一个人在井台边挑水的时候被人喊你男人死了”的晚上、她一个人劈柴烧火熬药的那些冬天。
那些东西把她撑成了一个硬邦邦的人,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站在灶房门口攥着他的袖口,不让他走远。
就在村里。”陈四九说,不出去,就在村公所,几步路,晚上回来。”
赵秋娘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的指尖在布料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松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她忽然又加了一点力气,攥了一下,才彻底放开。
她的手垂下去了,垂在身侧,但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灶房门口的路。
醋在灶台下面那口坛子里。”她说,你去拿。”
陈四九进了灶房,蹲下来把那口醋坛子从灶台底下搬出来。
坛子不大,沉甸甸的,醋是秋天酿的那一批,封了口搁了几个月,酸味已经很浓郁了。
他把坛子抱起来,又在灶台上拎了一只空铁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看着他。
她没有再开口,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院门,直到他拐过巷子的弯口看不见了。
她才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转身进了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烧起来以后,她从灶台旁边端了一碗热水,碗边搁着一块叠好的干布,放在了窗台上。
那是他回来以后擦脸用的。
晒谷场上,李万福已经带着人把村公所那两间空屋子腾了出来,张大壮和石头抬着一筐生石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周老七手里抱着几捆干柴跟在后面。
二牛和栓子正在拿扫帚扫两间屋子的地面,灰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陈四九把醋坛子放在屋门口,又看了那两间空屋子一眼——一间大一些,一间小一些。
大间住男的,小间住女的。门对门开着,中间隔着一道土墙和半条过道。
他打开醋坛子的封口,把醋倒进铁盆里,端进屋子里架在炭盆上面,炭火慢慢烧着,铁盆底下的醋开始冒白汽,酸气从盆口升起来,弥漫了整间屋子。
李万福站在门口被那股酸气呛得打了个喷嚏,又站了回去。
陈四九站在屋门口,看着那股酸气从窗口渗出去,在雪地里散成一层看不见的雾。
身后的地窝子里,咳嗽声还在闷闷地响着,从地面以下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风又起了,这一次是南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把醋的酸气和雪地里的凉气搅在一起,在晒谷场上空打着一个看不见的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