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但炕面还暖着,热度从身底下一寸一寸地渗上来,贴着后背贴着手臂,温暾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拢着。
陈四九翻了个身,面朝她。
他没有坐起来,只是翻了个身,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炕沿边上。
他的手指尖离她的手背只有一寸远,没有碰上去,就那么悬着,像是试探水温一样。
“她穿那双鞋了没有?”赵秋娘问。
“没有。”陈四九说,“她抱着看了半天,藏起来了,舍不得穿。”
赵秋娘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伸手把自己膝盖上那双没纳完的鞋底拿起来,在月光里翻了个面继续纳。
针线穿过鞋底时发出轻微的“嗤”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她纳了一针,歇半息,又纳一针。
她的手因为孕晚期比以前慢了,但每一针都扎得深。
陈四九看着她在月光里纳鞋底的侧影,她的后颈露在衣领外面,颈椎骨从那截薄薄的皮肉下凸出来,跟春天的时候一样,一排小石子似的嵌着。
但比那时候圆润了些,那层覆在骨头上的肉多了一点点,被雪光照着,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窗外的雪地静静的。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风停了,屋顶上的雪没有再被吹落下来,院子里的蜂箱裹着稻草蹲在墙根,箱口的缝隙里透不出声音了,蜜蜂在暖和的稻草帘子里挤成一团,安然地冬眠。
赵秋娘纳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在鞋底边缘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拿牙咬断了线头。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齐整,线拉得紧,鞋掌心的弧度收得服服帖帖的。
她满意了,把鞋底放在枕边,转过身来面对陈四九。
“四九。”
“嗯。”
“春天什么时候来?”
陈四九躺在黑暗里,看着她被雪光照亮的半边脸。
“还得等两个月,雪化了,河开了,就能种地了。”
“那这两个月……还能熬住吗?”
陈四九想了想。
他想到了流民地窝子里那些缩着肩膀烤火的人,想到了村里粮缸一点点浅下去的户,想到了柳林集那位掌柜说的话,
“下回我也只能给你一半了”。他想到赵家沟那间灶房,锅里的葛根粉糊糊,灶膛里刚生起来的火。
“能。”他说,“能熬住,又不是没过过冬天。”
赵秋娘侧过身子,把脸转向他的方向,她的睫毛在雪光里闪了一下,眼睛是亮的。
“我爹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发火的。”她说,“但后来想到我妹妹那双眼睛……我就发不出来了,她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知道。”陈四九说。
“你带那句话回来,我就够了。”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上次一样,
“春天来了就好了,雪化了,河开了,冰就融了。”
陈四九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掌心握住了,她怀了孕以后手比以前暖了,掌心温温的,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覆在她虎口上,感觉着那层薄茧摩挲着他自己的老皮。
窗户上的冰花在月光里静静绽着,从窗角爬到窗心,一层一层,像是有人在窗外往屋里画着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他慢慢合上了眼,赵秋娘的手还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握着,她坐着,他躺着,雪光从窗纸上漫进来,把两个交叠的影子的轮廓轻轻地描在炕面上。春天还没来,但冰面底下水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