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娘坐在炕沿上没点灯。
日头落下去以后,窗外的雪光反而亮了起来,月光照在雪面上,白茫茫的光从院子里漫上来,穿过窗纸透进屋里,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清冷的银白色里。
墙角的蜂蜡坛子、案板上没收完的碗筷、炕尾叠好的被子,全被那道雪光描了一层灰白的边。
赵秋娘看着那片光。
她的手里攥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鞋底已经纳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针脚从脚掌一直排到脚心,线绷得紧紧的,每一针都压着前一道。
她坐在那儿,没动,没点灯,就着窗外的雪光看手里的鞋底,又没在看。
她在想十五岁那年的事儿。
那年秋天,她爹把她叫到堂屋里,堂屋的灯也是这么暗的,她爹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没点上。
他说:“陈家来提亲了,陈四九家,在陈家庄种地是庄户人家,出了八两银子的彩礼,你嫁过去,家里就能还上债,你弟弟妹妹就能吃上饱饭。”
她那时候才十五。
她站在堂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个破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她没哭,也没喊。她站了一会儿,说:“行。”
那时候她不知道刚嫁过去的房天,男人就会被征走。
她不知道她要一个人劈柴挑水烧火熬药,一熬就是六年,她不知道有人会在井台边上喊“你男人早死外头了”,不知道夜里一个人躺在炕上听着风声在院子里打转,从秋天听到冬天,从冬天听到春天。
她恨过。
恨完了第二天起来还得劈柴,火灶里没有热乎气了,她得重新生,她端着粥碗给公婆送进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弯得久了就下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句没人说的话,等一场不会停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你不撑住,没人替你撑,她撑了六年,在第六年的时候,他回来了。
赵秋娘把手里的鞋底放到膝盖上,她的目光从窗外的雪光上收回来,落在炕上睡着的人身上。
陈四九躺在她旁边,面朝上,呼吸均匀,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不是完全松开的,眉心那道竖纹还在,只是比白天浅了一点。
他的脸在雪光里被照得白惨惨的,那些疤一道一道地横着,从眉骨到下颌,从耳后到脖颈。
有的疤深,有的浅,在雪光底下像河水刚结冰时的纹路。
他今天走了一天的路,从赵家沟回来倒头就睡,布袋空着搭在墙角,里面只剩一点葛粉渣。
他睡着了以后手还搭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攥着什么。
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那道白疤横贯掌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此刻在雪光里,那双手看着是松的,是温的。
赵秋娘看着他的手。
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妹妹对陈四九说过的话,开口了。
“四九。”
陈四九的呼吸顿了一瞬,但没有醒,他大概在梦里听见了,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妹妹说啥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四九的睫毛动了动,他半睁开眼,目光在雪光里散了散又重新聚起来,落在赵秋娘身上。
他动了动身子,但没有坐起来。
“她说她想你。”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睡意的沙哑,“我说我带到。”
赵秋娘低下头。
她把手里那双没纳完的鞋底放在炕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的下巴抵着锁骨,肩膀微微塌着,雪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以前经常跟我说,”赵秋娘的声音很轻,“她说姐,你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活你,你不用嫁人,那时候她三岁,我跟她说好,我说你快点长。”
雪光在地面上铺着,白茫茫的一片,窗纸上有霜花,细密的冰纹从窗角蔓延到窗心,像是谁拿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层又一层的枝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