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敲了敲冰面,梆梆响,厚实,纹丝不动。冰面底下能看见气泡凝在里面,大大小小的,像一串冻住的珠子。
他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冰面底下有东西,他看见了——一条灰黑色的鱼影慢悠悠地从冰层下面滑过去,尾巴摆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回到院子里拿了凿子和铁钎,又拎了一只筐,狗儿从屋里追出来:叔,你去哪儿?”
河边,凿鱼。”
我也去。”
狗儿跟上来了,穿着一双芦苇编的鞋,鞋底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印子。
两个人走到河面上,陈四九选了一处冰面颜色发深的地方蹲下来,冰层厚,他拿铁钎在冰面上先画了一个圈,然后顺着圈一下一下地凿。
凿一下冰花飞溅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鞋面上、狗儿凑过来的帽子上,冰花飞起来的时候狗儿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又凑了回来。
叔,能抓到吗?”
凿了大约一刻钟,冰层穿透了。
一股水从凿开的窟窿里涌上来,白汽在冷空气里翻腾着冒了老高,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活的东西呼了一口气。
陈四九把手伸进冰水里,水冷得扎骨头,他手指头在底下摸了一圈,碰到了一条滑溜溜的鱼身正在往旁边窜。
他两只手掐住了,往上一提——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出了水,在雪地上蹦了两下就冻僵了,鱼鳞在雪光里泛着灰银色的光。
狗儿蹲在鱼旁边看了半天,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鱼尾巴,冰凉的硬的,死了。他缩回手,抬头看陈四九:死了?”
冻死的,拿回去炖汤。”
狗儿又看了那鱼两眼,站起来帮着陈四九把鱼放进筐里。
陈四九又凿了三个冰洞。
拿芦苇秆绑了细麻线,线上穿了蚯蚓当饵,垂进冰洞里,芦苇秆横在洞口上冻住。
傍晚来收的时候,运气好,三条钩子上了五条鱼,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尾有巴掌半大。
他把鱼装进筐里拿雪盖了拎回家,赵秋娘蹲在灶台前烧火,看他拎着筐进来,低头往筐里看了一眼,满筐的鱼在雪堆里露出一截尾巴尖,银灰色的,细鳞密密地排着。
这么多?”她抬头看他,火光映着她的脸。
运气好,五条,够吃几天了。”
他蹲在灶台前面收拾鱼,刮鳞去膛冲洗干净,搁在案板上。
赵秋娘拿锅烧水,水开了把鱼下进去,放了几片老姜和一小撮盐。锅盖合上,咕嘟咕嘟地响了小半个时辰,掀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白汽腾起来,满满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在灶台上冒着细泡,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
赵秋娘端了一碗汤放在炕桌上。碗里的汤白得像奶,鱼肉已经炖烂了,筷子一夹就散,碎成一片片雪白的肉屑沉在碗底。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嘴唇贴着碗沿一口一口抿着,喝完了把碗放下,手指头在碗边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薄薄的,在油灯光里泛着一点水光。她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几片碎肉,拿勺子舀了,慢慢嚼了咽下去。
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收拾案板上的鱼鳞,背对着她,没有说话。他听到了她喝汤的声音,也听到了她放下碗时碗沿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
到了夜里,炕烧得热乎乎的,一家人各自躺下了。
狗儿和蛋儿在炕尾已经睡着,蛋儿的胳膊搭在狗儿胸口上,狗儿的另一只手攥着被子角。
赵秋娘侧躺着,肚子顶着一床薄被,呼吸平稳,陈四九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屋顶的檩条。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炕沿边上。
赵秋娘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指尖有一点薄茧,覆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冻了又化开的叶子。
你冷不冷?”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炕尾那两个孩子,陈四九翻转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是温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又停住了。
不冷。”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