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村口的时候,李万福跟了上来,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吹着光秃秃的枝丫吱吱地响。
“人没了。”陈四九说。
“我知道。”李万福的声音很低。
“流民那边呢?”
“那个男的……要了老王家半袋高粱米,没争辩的回去了,别人说他出了院门就偷摸笑了,把高粱米袋子扛在肩上,走得飞快。”
李万福的拳头攥了一下,“半袋高粱米换一条人命,他挺高兴。”
陈四九看着晒谷场的方向。
那群流民蹲在窝棚前面晒日头,人堆里少了那个妇人,但好像没有人注意,她丈夫坐在自己的窝棚门口,面前摆着那件湿褂子,旁边搁着半袋从老王家要来的高粱米。
他还活着,他还有粮,他明天还会接着过他的日子。
陈四九转回身往家走,李万福在他后面跟了几步:“四九,你想到啥法子了没有?”
“想到了。”陈四九没停步,“你也来一趟。”
到了家,陈四九没进门,先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李万福站在旁边看着,赵秋娘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出声。
“冬天过不去,流民就得一直闹。”陈四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坑,“根子在哪儿?没地方住,窝棚不顶事,夜里冻得睡不着,人一冷就什么都做得出来,得给他们挖能住的地窝子。”
“地窝子?”
“挖坑,两尺深一丈宽,上面架梁,铺芦苇,扬一层轻土,坑里头盘一个土炕,底下走烟道,外面砌一个烟筒。”
“冷的时候生火,热气在炕下走一圈,人睡在坑里头不冷,而且地窝子在地下,风刮不透,比搭棚子强多了。”
李万福蹲下来看地上那幅画,画得糙,但能看出来——一个坑,上面有顶,底下有炕。“咱们村的土能挖?”
“现在地还没冻透,还能挖,趁这两天动手,挖出几个来,让流民里没地方住的人住进去,有地方睡了,就不偷不抢了。”
“你那个烟筒,怎么弄?咱们没有瓦,以前镇上倒是有人烧瓦的,但铺子早就关门了。”
陈四九想了想:“不用瓦,用土坯,挑黏性好的黄泥,掺麦秸,拍成坯条,中间掏空,一块一块垒起来,外面抹一层泥浆防裂,不用烧,晾干了就能用,只要不浇雨,管一个冬天。”
他前世在视频里见过那种土坯烟道,古人没有瓦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李万福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去叫人来,趁地没冻,挖坑。”
他走了。
陈四九还蹲在院子里,把那幅图又看了看,拿树枝补了两笔,赵秋娘从他身后走出来,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的石板上。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搁在肚子上,跟他一起看地上那幅画。
“能行吗?”她问。
“能行。”陈四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先挖两个试试,能住人就让村长多挖几个。”
赵秋娘看着地上那幅画,又看了看陈四九的侧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你刚才去看河边了?”她问。
“看了。”
“人没了?”
“没了,只剩一件衣裳。”
赵秋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水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地上,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干燥,暖的,茧子贴着他的手背。“那女的……她男人拿她换粮。”
“嗯。”
“她跳河的时候,那男的就在岸上,他追都没追。”
陈四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他没说话,风从院子里刮过去,吹得蜂箱上裹的稻草簌簌响。
那些蜂箱在墙根底下蹲着,裹了草帘子,压了石头,安安静静的。蜜蜂在里面挤成一团过冬,不知道外面死了人。
赵秋娘握着他的手没松,她的手心有一点汗,薄薄的,暖的,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来,把那碗水端起来重新递到他嘴边。
“喝了吧,要凉了。”
陈四九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水喝完了,碗底有半片茶叶,他嚼了嚼咽了。
赵秋娘把空碗收回去,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画的那个地窝子——烟筒垒高一些,别呛着人。”
“嗯。”
陈四九站起来。
他朝晒谷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窝棚在冬天的风里抖着,破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转回身拿起地上的树枝,在那幅图旁边又画了一个烟筒的截面——土坯垒的,中间空心,下接炕道,上通地面。
风从顶上抽着走,烟不会倒灌。他画完看了看,把树枝放下,进屋拿麻绳去了。
门口传来李万福喊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村子里乱糟糟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扛着锄头。
陈四九把麻绳盘好搭在肩上,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朝他家门口聚过来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