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子挖了三个。
陈四九带着人干了五天,趁地还没冻透,把坑挖了出来,坑两尺深、一丈宽,上头架了粗树枝当梁,铺了厚厚一层芦苇,芦苇上面扬了筛过的细土,拍实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里面盘了土炕,炕道从坑底走一圈,从侧面伸出来的土坯烟筒通到地面以上。
陈四九挑了两天黄泥,掺了麦秸拍成坯条,中间掏空了晾干,一块一块垒起来,外面又抹了一层泥浆防裂。
烟筒垒了半人高,伸到地面以上,风一抽,底下的烟就顺着走了,不会倒灌进坑里。
三个地窝子紧挨着排在晒谷场边上,每个能挤着住七八个人。
流民们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有个老汉蹲在地窝子门口伸手摸了摸炕面——土坯还是潮的,但底下已经试烧过火,炕面温温的,热气从土缝里渗上来,不烫手,但暖。
老汉把手掌贴在炕面上没缩回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了陈四九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眼眶红了一瞬又把头低下去。
住的事暂时稳了。
但吃的还没着落。
地窝子盖好的第二天,陈四九把流民里能走动的人叫到了一块儿。
晒谷场的空地上站了二十多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赤脚,有的拿草绳扎着裤腿,一个个在冬天的风里缩着肩。
陈四九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一根挖出来的东西——葛根,胳膊粗的一段,表皮灰褐,断面白生生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个叫葛根,山坡上灌丛里多的是,挖回来,捣碎了漂粉,煮糊糊吃,顶饿。”
人群里有人出声了,是个瘦得腮帮子塌下去的中年汉子,搓着胳膊问:那东西……能吃?我在老家见过,跟木头疙瘩似的,咬不动。”
刘寡妇挤到前面来了。
这次她怀里没抱闺女,闺女在家里睡着,她伸手从陈四九手里接过那截葛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牙齿啃了一下外皮,嚼了两口,吐出来了。
她抬头看着那个质疑的汉子,嘴角往下撇了撇:硬归硬,但里头有粉,你没吃过草根树皮?这东西比树皮强多了,树皮能吃?你不也咽下去了。”
那汉子不说话了。
旁边又有人嘀咕:挖回来还得捣碎漂粉,费半天功夫煮出来一锅汤水,不够塞牙缝的。”
刘寡妇没接话。
她把那截葛根带回家去了,第二天一早,她端着一只粗陶碗站在地窝子门口。
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糊,稠的,表面微微结了一层皮,冒着热气,她端给那个质疑的汉子:你尝尝。”
汉子接了碗,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糊糊进了嘴里,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碗糊糊,又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把碗递给旁边的人:你们也尝尝。”
那碗糊糊在二十多个人手里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连碗壁上结的那层薄皮都被人抠下来吃了。
第二天天不亮,晒谷场就空了。
流民们摸黑上了山。
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树枝刨,有的干脆拿手抠,山上的葛根被翻出来一截一截堆在路边,蕨根被刨出来码成小堆,有人扛回来半筐黄精,有人挖了一背篓土茯苓。
到了傍晚,晒谷场上堆了一地根茎,灰的褐的白的,横七竖八地摊着,像一座小土丘。
刘寡妇带着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上洗根、削皮、捣粉,盆里漂出来的白浆一盆一盆地满,倒进细布口袋里滤水,吊在树枝上晾着。
陈四九也上山了。
他白天处理村里的杂事,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背上筐去后山上转了一圈。
山坡上的葛根被人挖了不少,但还够,他沿着一条山溪往上走,溪水在冬日的冷光里泛着灰白色的碎波,水声细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