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姐那边,天越来越冷了,他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磨烂了,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冻疮。
肩膀缩着,后颈上那排颈椎骨凸着,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他当时在桌上拍东西的时候没仔细看,但走出门以后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姐缩着肩站在院子里的样子,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苇杆。
冬天还没来,但她已经在冷了。
村里又去了一趟华林集换盐。
这次是张大壮替他跑的,他留在家里赶蜡烛,张大壮回来的时候带了几包粗盐,还有一条消息——布铺关门了,掌柜的跑了。
陈四九自己又专门跑去药铺问了掌柜:镇上还有没有布卖?”
药铺掌柜摇头:布铺早就关了,卖布的掌柜上个月卷了存货跑了,听说往南边去了,现在镇上一寸布都买不着。”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能弄来棉花,南边王官集那边有人会纺,一个小作坊,还在撑着。”
陈四九记下了棉花两个字。
回村的路上,他把棉花”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没有棉花,没有织机,没有纺车。
但他姐的冬衣不能再等了,她穿得太薄了,那件灰褂子透风,冻疮已经把她的手腕咬得不成样子。
他还能用什么?
他想到了芦苇。
村外那条河边有大片的芦苇荡,秋末的时候芦花开了,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像落了一层薄雪。
芦花轻,蓬松,跟棉花是两回事,但塞进夹层里能挡风,还有柳絮,春天的时候满村飘的,但他没攒过,现在也来不及了,还有旧棉絮,拆了旧被褥翻新,但自家的也不宽裕。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院子里赵秋娘正坐在门槛上缝东西,她的小腹比走的时候又圆了一些,坐久了要不时换一下姿势。
她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晃了晃——一双新棉鞋,鞋面是青布的,底纳得厚,针脚密密实实。
给姐夫的。”
她说,你上次说要堵他的嘴,我想了想,给他做双鞋比什么都管用,他收了东西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陈四九蹲下来看那双鞋。
鞋底纳得密,线拉得紧,收口处拿细麻线锁了边,摸着又厚又软。赵秋娘做鞋的时候手比以前慢了,纳一针要歇两息,但她没停,一直做到天黑透了才搁了针线。
还有么?”他问。
赵秋娘从屋里又拿了一双出来。小些,鞋面是深灰色的,边角收得利落,鞋帮里面絮了一层薄薄的旧棉。
“给姐的,手量的大小,也不知道合不合脚,你先带去,她穿上试试。”
陈四九看着那双鞋,小,但鞋面密实,鞋底厚,他姐穿上能暖和些。
那你自己呢?”他问。
赵秋娘没看他,把针线篓子收进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我够穿,你姐穿得比我薄。”
陈四九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东西,三根蜂蜡蜡烛、一罐野蜂蜜、一小包红糖、两双棉鞋,还有一块他从芦苇荡里捡回来的芦花,塞进一只布袋里压了压,看看能絮多少。
他试了试,芦花太散,不成形,塞进夹层里会往下沉,挡风行,但保暖比棉花差远了,他把芦花收起来搁在一边,还是先把鞋子装好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没睡。
赵秋娘在他旁边侧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搁在肚子上,他盯着屋顶的檩条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秋娘。”
嗯?”
姐那边,我明天去看看。”
赵秋娘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她肩膀上。带什么东西?”
三根蜡烛、一罐蜜、红糖、你做的两双鞋。”
还有呢?”
陈四九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还能带什么,布买不着了,棉花弄不到,她那件旧褂子太薄了,冻疮都长到手腕上。”
赵秋娘想了想:把我那件旧棉袄拆了,里面的棉花掏出来给她做件夹袄。”
不行”
我够穿,我胖了,穿不下那件了,掏了棉花改一改正好给我姐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翻了个身又面朝墙去了。
陈四九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他侧头看了一眼赵秋娘的后背,那件粗布里衣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分明了,圆润的弧度顺着脊线滑下去,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她的手心是暖的,粗糙的茧子贴着他的手背,像一片温热的砂纸。
天亮之前他就醒了。
把东西装好,背上布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披着一件旧袄子,晨光里她的脸微微发着亮,两颊那层薄薄的肉又回来了,嘴角弯着。
早去早回。”她说。
陈四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村。
天灰蒙蒙的,霜打在路边的枯草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往李家坳的方向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他缩了一下脖子,想到他姐那件透风的旧褂子,步子又快了半分。
路上他绕开了那段有流民的河滩,沿着一条更偏僻的土路走,风吹着两边的芦苇荡,芦花被风卷起来在头顶上飘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的,灰的,像散的旧棉絮一样洒在灰白的天空底下。
他盯着那些芦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面转了转:芦花能不能捻成线?苇絮能不能代替棉花?他前世刷过类似的东西,但记得不清楚了,只记得古人拿芦花絮过衣裳,是穷人穿的,沉,但能挡风,他知道等回来以后再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