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虽然换回来了,但吃进嘴里味道不对劲。
头两天赵秋娘没吭声。
她拿那碗粗盐粒做饭,粥里放了一小撮,煮出来的汤还是一样的寡,但舌根底下却多了一层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她本以为是盐放多了,第二天又少放了一半,涩味淡了些,但吃饭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第三天早上,陈四九在院子里刮蜂箱底层的旧蜡,听见灶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他放下刀走过去,赵秋娘正蹲在灶台边上,一只手撑着灶台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呕了两下又咽了回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水渍,冲他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怀孩子的人都这样。”
陈四九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盐碗端过来,捻了一撮放在舌头上,盐粒化开,先是咸,然后舌根底下浮上来一层苦,涩涩的,像是混了什么东西。
他又捻了一撮放进嘴里品了品,这回尝得更仔细——咸味后面追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不是纯粹的咸,像嚼了一口被雨淋过的墙灰。
他转头去看了眼他娘周氏。
周氏坐在门槛上择菜,那只独眼眯着,嘴唇上面起了一排细小的水泡,颜色发白,她时不时伸手拿指头碰一下,碰完了又缩回去。
他走过去蹲在他娘面前:娘,嘴怎么了?”
周氏摸了摸上唇的水泡,摇了摇头:上火,这几天嘴里发干,喝水也不顶事,舌头发苦,可能是天干气躁。”
陈四九又看了看赵秋娘。
她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黄了一些,两颊那层薄薄的肉好像又薄了一分。
他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视频,古代私盐跟官盐不一样,私盐贩子为了多挣钱,会在盐里掺东西——石灰粉、芒硝、石膏,便宜货往里一搅,重量上去了,颜色看着也白,但吃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水,把盐粒化开搅匀了,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咸味在舌尖上铺开,随即舌根下面泛上来一股又苦又涩的余味,咽下去以后喉咙里像堵了层砂纸。
他又化了一撮盐,这次放得少些,苦味淡了一点,但还是有。
赵秋娘站在旁边看他试盐,嘴唇抿了抿:别尝了,回头齁着了。”
没事。”
陈四九放下碗,这是私盐,掺了东,。里面可能有石灰,也可能是芒硝,吃多了伤胃。”
赵秋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手搁在上面,没说话。
能弄干净吗?”她问。
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想了一会儿。
草木灰能过滤,这个他前世刷视频的时候见过,古人拿草木灰水过滤油脂、过滤盐卤。
但具体怎么做,他只有模糊的印象——把草木灰装进布袋里,水从上面往下淋,滤过灰层的杂质就被吸附了。
他不敢确定管不管用,但眼下只能试。
他从灶膛里扒了一捧烧透了的草木灰,装进一只细布袋里扎了口。
布袋底下放了一只空碗,他又拿了一碗水兑了盐化开,慢慢地往布袋上面浇。
水渗过草木灰层,从布袋底下滴出来,一滴一滴落进碗里,灰白色的水慢慢积了半碗。
他端着那碗过滤过的盐水尝了一口苦味淡了,涩味还有,但比刚才轻了三分。
能行。”他说。
他又试了第二回。
这回他把草木灰烧得更透,炭化得更好,装了两层布袋,水滤了两遍。
滴出来的盐水颜色清亮了些,他端起来尝——苦味基本没了,舌根底下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不仔细品尝不出来。
赵秋娘站在旁边看着他尝完,端过去自己也抿了一口,她含了一会儿,咽下去,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好多了。”她说。
再试试炭。”
陈四九又从灶膛里挑了几块烧透了的木炭,敲碎成小颗粒,装进布袋里垫在草木灰下面。
水先过灰层再过炭层,出来的时候几乎透明了,他端起来尝了第三回——咸味清冽,舌根底下干干净净的,没有苦,没有涩。
赵秋娘接了碗喝了一大口。
她端着碗站在灶台前面,阳光从灶房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含了一会儿那口盐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动,睁开眼看着他。
就是盐。”她说,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颤,就是咸的,没有别的味儿,比以前的都好。”
陈四九把那一小碗净盐装进干净罐子里,拿油纸封了口,搁在灶台最里头。
那天午饭赵秋娘用新滤过的盐煮了菜汤,汤色清亮,咸味纯正,陈大柱端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今天的盐味儿正。”
周氏喝了两碗汤,她嘴唇上的水泡虽然还没消,但吃饭的时候眉头舒展了些。
狗儿蹲在灶台边捧着小碗喝汤,喝完一碗又添了半碗,蛋儿喝完汤舔了舔碗底,抬头问他娘:婶,今天的汤好喝,不苦了。”
赵秋娘拿布给他擦了擦嘴角,嘴角弯着。
连着吃了三天净盐,赵秋娘的脸色慢慢回来了,两颊上那层薄薄的肉重新覆上来,看着没那么削廋。
她照水桶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肚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刮蜡块,看着她从灶房门口进进出出,圆润的那两颊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光润的颜色。
她的步子比前几天稳当多了,弯腰拿东西的时候没那么吃力,他低头继续刮蜡,刮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赵秋娘正端着碗喂蛋儿喝粥,蛋儿的嘴角糊了一圈米汤,她拿布给他擦,擦完了自己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眯着眼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盐的事总算是安稳了,但他的心里始终还挂着另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