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不准备走大路,走河滩那条道,人少。”
李万福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
“能换多少?”
“看蜡能换多少,蜂蜡我带一坛子去,跟掌柜谈长期换,村里面,谁家断盐了,先记着名字,我换回来了再挨家分。”
李万福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翻出一卷麻绳塞进陈四九手里:“路上绑东西用,别省着。”
陈四九接过麻绳揣进怀里。
他从李万福家出来的时候,路过赵老六家门口,赵老六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他过来,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又移回自己手里的旱烟杆上。
陈四九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但他说了一句:“赵老六,你家盐够吃几天?”
赵老六的旱烟杆在手里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看陈四九,闷声回了一句:“够十来天。”
“那能不能给断盐的户头均一点。十来天之内,我要去弄一批回来,如果均了,你家也有份。”
赵老六抬眼了。
他看了陈四九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捻了捻烟丝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白烟从嘴角散出来,在凉空气里散成一团。
“……那成。”他说。
陈四九走过去了。
他没回头。但他走出赵老六家院子那段路的时候,余光瞥见赵老六从墙根站起来了,端着旱烟杆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蹲下去。
回到家,赵秋娘正在院子里晒蜂蜡,她把蜡块从阴凉处端出来摆在秋日的光里,一块块码好,蜡块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黄,她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
“李叔说啥?”
“村里的十二户断盐了,我打算最近就跑一趟华林集,拿蜡换盐,换回来了再挨家分。”
赵秋娘手里的蜡块没放。
她低头把最后一块码好,拍了拍手上的蜡粉,走到陈四九面前。
“你去,我不拦你。”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但你带石头去,路上万一有事,两个人好有个照应,你要是三天不回来——”她停了一下,手搁在肚子上,“我就带着狗儿去找你。”
陈四九看着她。
她的手搁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粗布衣裳,掌底下是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的脸迎着日头,眼睛半眯着,表情很平,但嘴角是抿紧的。
“三天。”他说,“回不来就是有事,你别去找我,看好家就行。”
赵秋娘看着他,没应这个话。
她转身走了,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去刘寡妇家,跟她说盐快有了,让她别舔手指头了。”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进了灶房,灶台上那口空了的盐罐子被她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罐口朝上对着日头。
阳光照进罐底,白晃晃的一片。
他转身走到东屋,把装了蜂蜡的坛子从柜子里搬出来搁在案板上,手指摸着坛口的蜡面,硬的,凉的,但压手。
这一坛子蜡块,是他从二十箱蜂身上攒了整个秋天刮下来的,换了盐回来,能让村里十几户人家吃上一个月。
他拿麻绳把坛口捆了三道,打结的时候用力拉紧,结打完了他把绳子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然后揣进怀里——狗儿坐在门槛上看着,小脸绷着,手里攥着两根草茎,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叔要出门?”狗儿问。
“去弄盐回来。”
“我也去。”
“不行,你婶儿一个人在家。”
狗儿不说话了,他把两根草茎在指头上绕了绕,又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陈四九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早点回来。”他说。
陈四九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狗儿的头发硬扎扎的,在秋天干冷的空气里翘着,像一个不知道害怕的小刺猬。
“嗯。”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