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儿蹲在他旁边,比狗儿矮了半个头,小手指头试探着往箱口伸过去,还没碰到,狗儿一把拽回来了。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在秋天的夕照里两个黑乎乎的圆点,一个稍微大一点,一个稍微小一点,挨得很近。
狗儿拽着蛋儿的手腕没松,蛋儿挣了两下没挣开,也不挣了,老老实实蹲在狗儿旁边看蜜蜂。
陈四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在柴面上跳着,把灶台前面的地砖映出一片暖色的光。
他在想这一趟走出来的活路。
张大壮认路了,下次他自己带人去华林集也能找到药铺的位置,周老七认人了,知道跟药铺掌柜怎么搭话、怎么讨价。
石头认了路边的标记——哪里的水能喝、哪里的坡能绕、哪里晚上能歇脚。
二牛和栓子年轻腿快,跟上了两次就能自己走一趟,下次他可以不出去了,让他们去,一个人带两三个人,轮流出去换东西,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赵秋娘把切好的菜扫进锅里,锅盖合上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变了调子,她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
“药换到了?“”
“换到了,够爹吃三个月。”
“蜡烛呢?”
“有人订了,药铺掌柜也要,下个月再送一批。”
赵秋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转身从碗柜里拿碗,摞了六只,又加了两只小的,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小圆点,又加了一只小碗。
饭好了。
米粥煮得稠,菜叶子绿绿的漂在粥面上,盐粒化了,咸淡正好,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陈四九的爹陈大柱坐主位,拐杖搁在手边,喝了两碗粥没吭气。
周氏坐在他旁边,独眼眯着,碗端得稳稳的,喝一口就停下来用嘴唇抿一下粥面的温度,再喝下一口。
狗儿和蛋儿挨着坐在长条凳的另一头,狗儿拿着勺子舀粥不洒,蛋儿喝得急,粥从嘴角淌下来一道,赵秋娘拿布给他擦。
陈四九坐了一会儿,把粥喝完。
他端着空碗看着桌边的人,他爹脸上有了血色,他妈端碗的手不抖了,赵秋娘忙着给蛋儿擦嘴。
狗儿在桌对面低着头喝粥,蛋儿喝完了跳下凳子跑出去接着看蜜蜂,狗儿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也追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说话声,一个说“你看它腿上有黄东西”,一个说“那是花粉,笨蛋”。
陈四九把碗放在桌上。
赵秋娘伸手把碗摞走了,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凉的,干燥的,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南边没有再着火,风刮得缓了一些,陈家庄的院墙里,有人生火做饭,有人数着蜂箱,有人蹲在灶台前面添柴。
暂时还稳当着。
但陈四九端着空碗想,这日子不会一直稳当,那些流民还在饿着,北边的溃兵还在跑,南边的镇子一个接一个地空下去。
华林集能撑多久?王官集能撑多久?他姐那边还好不好?冬天的雪一下来,路一封,再想出去就不容易了。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干冷的,带着一点草木枯朽的气味。
北墙根的蜂箱在月光下蹲着,箱口已经安静了,蜜蜂晚上不出巢,缩在箱子里挤成一团取暖。
他蹲下来摸了摸最外面那只蜂箱的木板,木头凉了,白天日头晒进去的那点热乎气散干净了,过几天要给蜂箱裹稻草,不然冬天一来蜜蜂扛不住。
狗儿和蛋儿已经回屋了。
屋里传来蛋儿跟赵秋娘说话的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音调是扬着的。
陈四九蹲在蜂箱前面没动,看了看北墙根这一排木箱,又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一块厚布盖住了整个村子。
他想,冬天之前还要再出去一趟。
药够了,但盐不够,醋不够,布不够,他姐那边也得送点东西过去,天气凉了她穿得薄。
蜂蜡蜡烛要多做一些,红蜡也要做出来,蜂箱要裹稻草,梯田上的水车要防冻,冬麦要追一次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