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把饼咽了,各自找了个位置靠墙窝下来,张大壮靠着柱子打盹,麻绳盘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周老七把扁担横在身前合了眼,石头抱着胳膊坐在门框边上,背靠着门框,脸朝外,半闭着眼。
二牛和栓子挤在一起盖着同一件旧棉袄,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睡着了。
狗儿挨着陈四九。
他把半块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窝进干草堆里,小脑袋搁在陈四九的胳膊弯上,他的呼吸很快就匀了,小脸在月光里白白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崽子。
月光从破庙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白惨惨的一道斜光,照在草堆上,照在狗儿的后脑勺上,又慢慢滑下去照到陈四九的手背上。
陈四九坐着没睡,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庙里几个人的呼吸声,把今天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药换到了,蜡烛的销路打开了,华林集、王官集、新安镇,三个地方能走货。
回去以后要赶着去做蜡烛,三十根的订单,加上杂货铺的订单,忙得过来,狗儿今天走了很长的路,没喊累,没哭,没闹。
以后可以多带他出来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狗儿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在颧骨上,鼻尖凉凉的,呼吸打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暖的。
第二天一早去药铺拿了药包。
陈四九在镇子上又转了一圈,花了几根蜡烛换了一小袋盐和一小罐醋,用布裹好了塞进包里,然后六个人加一个孩子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程比来的时候轻松一些。
干粮还够,路也认得。
他们走得不急,累了就歇,渴了就喝竹筒里的水,路边的景象还是那样,荒田、空屋、偶尔一具白骨,但这一次大家没有再停下来看。
脚步从那些东西旁边走过去,不停,不回头。
走到第三天,他们又经过了那道土坡,陈四九远远就看见了那群人——没有拿叉子,没有站在坡后面埋伏。
他们蹲在路边,靠着土坡的根坐着,七八个人缩成一排,像是晒日头的野猫。
看见陈四九的队伍远远走过来,领头那个汉子站了起来,这回他手里没有铁叉,两手空空的垂在身侧。
陈四九的脚步没有慢。
队伍从那群人面前走过去,铁叉汉子冲他挥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像是怕举高了会把什么吓跑似的,陈四九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走出去很远了,那群人的身影缩成了七八个小黑点蹲在土坡根底下,又缩成模糊的一团,看不见了,狗儿走在陈四九身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了。
“叔。”
“嗯。”
“我长大了也会这样吗?”
“哪样?”
“饿到去抢别人。”狗儿的声音不高,跟在问“明天吃什么”一个语气。
陈四九低头看他。
狗儿的眼睛是直的,看着前面的路,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茫然,没有难过,他像是在认真地问一个问题,然后想得到一个认真的答案。
陈四九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
“你不会。”他说,“你有家。”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蛋儿也有。”
“对,蛋儿也有。”
狗儿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压住但又没完全压住,他低下头看路,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
队伍继续走着。
秋末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走了大约一里地,狗儿忽然又开口了。
“叔,那些人不抢了,是因为你给了饼吗?”
“有一点。”
“那以后咱们多带点饼出门。”
陈四九低头看了他一眼。
狗儿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小脸在风里绷着,像是在盘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行。”陈四九哑然笑了笑说,“那以后多带。”
狗儿点了点头。
他把两只手揣回袖子里,加快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