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在开着的镇子。
镇子叫华林集,比陈四九之前去过的那个镇子小得多,满打满算就一条街。
街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杂草,但被人踩过,草尖倒伏着,说明还有人在走动。
街两边的铺子撑着一家粮铺、一家铁匠铺、一家门板上挂着块褪色布幌子的药铺兼杂货。
铺子门板都只开了一半,像是随时准备关门跑路的样子。
街上人不多,但还有人在走——一个老汉牵着头瘦驴从街那头过去,驴背上驮着两只空筐;两个妇人蹲在自家门口择菜,菜叶子扔进脚边的破筐里;还有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啃一块黑乎乎的饼,看见生人进来抬头看了两眼又低头吃了。
陈四九在街口站了一瞬,看着那几个人影在暮色里慢慢走动,有人气,有活气,哪怕薄薄一层,也是活气。
他回头对队伍说:“放松点,别绷着,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就按规矩来,我进去谈,你们在外面等着,别乱走,别盯着人看。”
张大壮点了点头,把麻绳从肩上卸下来盘在脚边,就地蹲下了,周老七把扁担横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二牛和栓子靠墙站着,石头抱着胳膊站在众人最外面,目光扫着街面上的动静。
狗儿站在陈四九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街上那个啃饼的半大小子。
陈四九朝着那间挂着药铺幌子的铺子走过去。
铺子门板半开着,门槛上蹲着一只瘦橘猫,看见人来也没跑,抖了抖耳朵。
陈四九侧身挤过那半扇门板,屋里光线很暗,柜台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动。
掌柜的五十多岁,从柜台上方露出半张脸来,他看见陈四九进门,第一反应不是招呼,是手往柜台底下摸——陈四九听见了金属磕在木头上的一声轻响,刀出鞘了半寸又停住了,因为掌柜看见进来的人只有一个人,两手空空的,裤腰上也没有刀的轮廓。
“买什么?”掌柜的声音又干又紧,不像是做生意,像是在盘问一个不速之客。
陈四九把肩上的布袋解下来,从里面摸出三根蜂蜡蜡烛,轻轻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三根蜡烛上,从柱身的颜色看到灯芯的匀整,又拿了一根起来掂了掂。
“哪来的?”
“自己做的。”
掌柜的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在暗光里闪了一下,很快的,像是一盏快灭的灯被风拨了拨。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陶碟,把蜡烛插在碟心的一根铁针上,打火石擦了两下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稳稳的,不跳,不歪,没有黑烟,烛光黄澄澄地照亮了柜台前面一小片地方。
掌柜的凑近了看火苗,又退远了看蜡柱上的蜡油往下淌的均匀程度,看了一会儿他把蜡烛吹灭了,捻了捻灯芯头,又把蜡烛翻过来看了看底座。
“你要换什么?”掌柜的嗓门没那么紧了。
“药。”陈四九说,“治腿疼的草药,还有止咳的,能用多久?”
掌柜把蜡烛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这蜡烛烧得比镇上原来的好,不冒黑烟,烧得慢,蜡质也匀,一根能顶他们一根半用。”
他算了算,“十根蜡烛换一包三服药,你拿多少根来,我按这个价折。”
“三十根,我分三次带过来,先带十根,换三服药,剩下的订着。”
掌柜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翻出三包药,油纸包着的,包得严严实实,拿麻绳扎了口,他把药包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又拿起那三根样品蜡收进柜台底下。
“剩下的货什么时候到?”
“半个月之内。”陈四九把药包收进布袋里,“我还想问问,掌柜的知不知道附近还有哪个镇子还开着?”
掌柜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两条眉毛拧了拧。
“往南走三十里有个王官集,小地方,但还撑得住,往西走二十里有个新安镇,比这儿大些,但路上不太平,听说那边也还没遭大的祸。”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银子不顶用,粮铺不收银子,只收粮换粮,布铺要布换布,你拿蜡烛去换东西,比拿银子管用。”
陈四九点头道了谢。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掌柜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后生,你这蜡烛要是能做出红的来,价更高,镇子上办喜事要红蜡,现在没人做得出来。”
陈四九在门板缝里停了一下。
“能做。”他说,“下次带给你看。”
出了铺子,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街上那几个走动的人影不见了,只剩那盏昏黄的灯还亮在药铺的门缝里,陈四九带着队伍往镇子外面走了半里地,在路边一座半塌的破庙里歇了下来。
破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但还有半边能遮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是以前路过的人留下的,还算干燥。
陈四九把药包放好,从布袋里摸出干粮分了——一人半块杂面饼,狗儿半块,他自己半块。
“今天晚上睡得踏实点。”陈四九把饼掰开嚼了,“明天一早回去。”
饼硬,但顶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