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把碗重重的搁在桌面上。
碗底磕着榆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不重,但在屋里嗡嗡的说话声里格外清楚。
他开口了。
“姐,你坐下。”
陈秀兰蹲在地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手里还捏着赵宝儿那只破鞋,针尖悬在鞋面上方,没落下去,她抬起头来看陈四九,目光里带着一点茫然——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
赵宝儿晃着腿嚷:“娘你快点,我等着穿呢。”
“你给我闭嘴。”
陈四九的声音不高。
跟他在院子里喊狗儿收衣服、在蜂箱前面跟张大壮交代活计的时候一样,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在。
赵宝儿那两条晃着的腿忽然不动了,他脸上的横肉动了动,先是看看陈四九,又扭头看他奶奶。
赵钱氏的三角眼猛地竖了起来。
“你这当舅的什么意思?”赵钱氏的嗓门拔了上去,那两个核桃在她手心里猛地停住,攥紧了,
“孩子让他娘缝个鞋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你一个六年没露面的舅舅上来就吼我孙子?”
陈四九没看她。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陈秀兰。“姐,”
他说,“你先吃饭,粥凉了。”
陈秀兰手里的针线慢慢垂下来了。
她蹲在那儿,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到她脚边那只空碗上,碗底还剩薄薄一层稀汤,已经凉透了。
她看看婆婆,又看看丈夫,最后看了看赵宝儿脚上那只等着缝的破鞋,她把手里的鞋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她坐回桌边自己的位置,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碗沿贴着她干裂的嘴唇,她抿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宝儿瘪着嘴想喊“娘”,被陈四九一个目光扫过去,话又咽了回去。
赵大栓把碗往桌上一推。“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有话好好说,别闹不痛快,宝儿不懂事,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陈四九转头看他。
赵大栓迎着他的目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那笑没到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轻,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跟他计较的是他不懂事?是小孩不懂事,还是大人不懂事?”
陈四九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两手撑着桌面慢慢起来的,但站起来之后整个人比坐着高了半头,他的影子在昏黄的堂屋里从桌面投到墙上,盖住了赵大栓的脸。
他从桌边绕过去,走到赵宝儿面前蹲下。
赵宝儿仰着脸看他,忽然被那张满是疤的脸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脸上的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明显了,横的斜的白的,左眉骨那道最深,在阴影里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陈四九蹲下来跟赵宝儿平齐。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跟刚才吼那句“闭嘴”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刚才让你娘缝鞋,怎么说的?”
“我、我……”赵宝儿的嘴瘪了,“我说娘你快点……”
“你喊她什么?”
“娘……”
“她怎么不喊你一声娘?”陈四九歪了一下头,看着赵宝儿,“你喊她的时候,低头哈腰的?你娘是给你当丫鬟的?”
赵宝儿的嘴瘪得越来越厉害,眼眶里有东西开始打转,他转头想找他奶奶求救,但赵钱氏还没开口,赵大栓先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赵大栓站起身来,他比陈四九矮了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不得不仰着脖子,“你一个舅家的,管得也太宽了,宝儿是我赵家的孙子,怎么教是我们赵家的事,你再跟我儿子大呼小叫,我——”
“你什么?”陈四九转过头来。
赵大栓的嘴张着,那个“我”字后面的词堵在了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看见陈四九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在桌边坐着的时候是暗的,像是压着一层灰,现在那层灰揭开了,底下的东西凉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赵大栓长这么大没见过那种眼神。
他见过村里人打架,见过镇上闹事的混混踹翻摊子,见过喝醉了的赌徒拿刀比划。
但那些人的眼睛是热的,是燥的,是油锅里炸开了花,眼前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的,平的,像是看着一个已经倒了的人。
他嘴角那点笑彻底垮了。
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他老娘赵钱氏在后面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他的屁股又落回了椅子上。
陈四九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两手抓住了桌沿,桌子是榆木的,沉,四根桌腿粗得像小孩的胳膊。
他运了一下力——膝盖弯了弯,腰背绷直,胳膊上的筋猛地一鼓——桌子被他端起来了一寸。
然后掀了。
碗碟筷子稀里哗啦的摔了一地。
稀粥泼在赵大栓裤腿上,褐色的汤水顺着他的灰布裤子往下淌,他猛地跳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咸萝卜干滚到墙根底下,一根粘在屏风上,慢慢往下滑,赵钱氏的鸡汤碗翻了个个儿扣在地上,油汤淌了一摊,鸡骨头滑到门槛边上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