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缩着,像想把整个人缩进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里去。
陈四九没接赵钱氏的话。
他转头看他姐:“姐,你病了?什么病?”
“没、没啥。”陈秀兰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就是冬天受了凉,咳嗽,老不好……”
“咳嗽了多久?”
“……半年多。”
陈四九的目光落在他姐的锁骨上。
那根锁骨的棱角从领口边缘透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像是随时会破出来,他把杯子里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透了,涩。
开饭的时候,赵钱氏从椅子上站起来,端了一只小砂锅放在自己面前。
砂锅里是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块鸡肉从汤里露出头来,她拿了只小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碗里的肉块堆了半碗,又夹了一块在碗沿上搁着。
陈秀兰端了一只托盘从灶房走出来。托盘上摆着三只粗陶碗,碗里是粥,稀的,能照见碗底灰白色的瓷面。
一碟咸萝卜干搁在托盘角上,切成细丝,腌得发黑,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粥一碗一碗端下来摆在每个人面前,筷子三双,整整齐齐摆在粥碗右边。
“娘,您的筷子。”
陈秀兰又转身从灶房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双手递给赵钱氏。
赵钱氏接了,“嗯”了一声就开始喝汤。
陈秀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那碗粥,她的手抖得厉害,粥碗刚端起来就晃了一下,粥面荡出一圈波纹,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赶紧低头把溅出来的吸干净了,然后慢慢喝,嘴唇贴着碗沿,小口小口地抿。
陈四九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
米粒数得清,稀汤寡水的,面上一根菜叶都没见着,他又看了一眼赵钱氏面前的砂锅,汤还冒着热气,鸡肉的油花在汤面上聚成金色的圈,旁边两个孩子还没上桌,但赵钱氏已经替他们留好了鸡腿,搁在碟子里。
他端起粥碗喝了。
粥不烫,温的,他喝了两口,咸萝卜干嚼了一根,咸,齁咸,腌得过了头,一咬下去全是盐渣子。
正喝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叫嚷声,两个半大小子从院子里冲进来,大的七八岁,虎头虎脑,脸上圆鼓鼓的,看着伙食不错;小的五六岁,跟在后面,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渣。
“奶,我饿了。”大的那个一进门就喊。
赵钱氏那张垮着的脸立刻松了,脸上的褶子堆出笑来。
“宝儿,福儿,快来,奶给你们留了鸡腿。”她把砂锅里那两只鸡腿一只一只夹出来搁在碟子上,又舀了两碗汤,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一人捧一碗,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赵宝儿啃了两口鸡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见对面坐了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满脸疤,穿得破破烂烂的,正端着碗喝稀粥,赵宝儿嘴一撇,没理他,把鸡腿骨头吐在桌上,手一抹嘴,冲陈秀兰喊:“娘,我鞋破了,你给我缝。”
陈秀兰端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放下碗站起来:“好,好,娘的针线篓子呢……”
她弯下腰在地上找针线篓,背对着陈四九的时候,她那件旧褂子下摆空荡荡地晃着,后颈那排颈椎骨在她弯腰的姿势里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一串小石子嵌在皮肉底下。
她在地上找了半天,才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破篓子,翻出一根针和一卷线。
“等我会儿,娘给你缝上。”陈秀兰的声音还是软的,笑着的,像是在哄孩子。
陈四九看着她的背影。
那根针在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间捏着,线头被她抿了一下,穿过针眼,她蹲下来把赵宝儿的鞋脱了,低头穿针走线,缝了两针,手指头被针扎了一下,她拿嘴唇吮了吮,接着缝。
赵宝儿坐在凳子上晃着腿,另一只脚踢着桌子腿,咚咚响,赵福儿在旁边啃鸡骨头,啃完了把骨头扔进陈秀兰面前的粥碗里。
骨头落在粥面上溅起一小圈米汤,陈秀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骨头捡出来搁在桌边,低头接着缝鞋。
赵钱氏盘着核桃,眯着眼看孙子,赵大栓喝完了粥,把碗一推,打了个嗝。
陈四九碗里的粥没喝,他把碗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他坐直身子,看着陈秀兰蹲在地上缝鞋的后背。
又看了一眼他姐蹲在地上的姿势,单薄的,缩着的,像是习惯了把自己弯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攥了一下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