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陈四九就出了村。
早晨里他的步子又快又稳,往李家坳的方向去了,身后院墙北角的蜂箱在暮色里沉默地蹲着,箱口还有最后几只晚归的工蜂钻进去,风从南边吹过来,带了一点点焦糊的气味。
他背了一只灰布袋,布袋打了三个补丁,看着比乞丐的包袱还寒碜。里面裹着三根蜂蜡蜡烛、一罐野蜂蜜、一包红糖、二钱碎银子,都是给他姐的东西。
布袋外面他又罩了一层旧麻布,把东西裹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就像揣了半袋干粮。
腰里别了把柴刀。
刀鞘是他自己拿厚猪皮缝的,刀磨得雪亮,用麻绳系在裤腰带上,短褂下摆一盖什么都看不见,防身用,真遇上抢的,总比空手强。
后腰还插了根细竹筒。
筒里塞了三根干艾条——去年收野蜂剩下的,点了能冒浓烟,遇上匪徒跑不了的时候,烟能熏一下挡一挡。
赵秋娘站在院门口。
她裹了件旧袄子,晨风里缩着肩,手里提着一盏将要灭的油灯,她没说话,陈四九走出去两步回头冲她摆了一下手。
“回屋吧,风凉。”
赵秋娘的嘴唇动了一下:“早回。”
他转身走了。
晨雾里他的背影被灰白色的光勾出一道轮廓,粗布褂子、旧草鞋、后腰那根竹筒微微鼓起来一小截。
赵秋娘看着那背影拐过村口的老槐树,看不见了,才把灯吹灭回了屋。
路上的人比他想的多。
出了陈家庄的地界上了官道,迎面就能看见行人,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全是往南走。
有的拖家带口,老婆孩子跟在后面小跑;有的一个人扛着包袱走得飞快;还有的连包袱都没有,就两条腿两条胳膊空空地往南赶,目光直愣愣的。
陈四九跟他们走的不是一个方向,他往东北走,那些人往南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他认得——先是上下打量,看他穿着破不破、身上有没有值钱东西,然后看他走的方向是往北去的,目光里就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奇怪又像是同情。
“兄弟,别往北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在他旁边停下来歇脚,担子两头各挂了一口铁锅和一个包袱。
老汉脸黑瘦,嘴唇干裂着,喘得胸口起伏,“北边过不去了,兵荒马乱的,我亲眼看见一队溃兵抢了个镇子,连锅带米全卷走了,你要是有地方去,就往南走吧。”
“我去看亲戚。”陈四九说,步子没停,“看完就回来。”
老汉摇了摇头,挑起担子走了,他的背影在官道上缩成一个黑点,混进其他黑点里,头也不回地往南去了。
走到太阳升到两竿高的时候,路上的景象变了,开始有人倒在路边,第一个是个中年妇人,靠着树干坐着,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像两片枯叶子。
她看见陈四九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眼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喊不出声了。
陈四九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妇人接了,先是自己灌了两口,然后掰开孩子的嘴一点一点往里喂。
孩子咽了两口水,眼皮颤了颤,妇人抱着孩子的手抖得厉害。
陈四九等她喂完了把水囊收回来,他没多留,起身继续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又靠回树干上,把孩子的脸贴在胸口,胳膊拢着,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再往前走,路边倒着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还能动,蜷在地上哼哼;有的不动了,被人拿破席子盖着,席子一角在风里掀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脚底板。
陈四九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步子快了两分。
他走的是官道旁边的小路,小路穿林子过田埂,绕开了正路上的大股人流。
他不跟那些逃难的人走一块儿——人多了扎眼,遇上溃兵跑都跑不脱,他一个人在林子里穿,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偶尔惊起一只鸟从树梢蹿上去,噗噗噗地飞远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听见前面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他立刻闪进路边的灌木丛蹲下,把粗布褂子拢了拢,盖住腰间那把柴刀的轮廓。
灌木的枝条挡着他,透过缝隙能看见官道。
七八匹马从北边跑过来。
马上的人穿着七零八落的号衣,有的还戴着头盔有的没戴,腰里挂着刀,马鞍上搭着包袱和布袋。
有一个马背上横搭着一扇猪肉,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淌,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他们跑得急,马蹄扬起来的土遮了半边天,从陈四九藏身的灌木丛前面刮过去,呛得他拿袖子捂住口鼻才没咳出声。
等马蹄声彻底远了,他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籽,重新上路。
柴刀还在腰上,他按了一下刀柄,凉的,铁的触感让他的手心稳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