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三天,陈四九爬上了后山。
他一个人去的。
没叫狗儿,没叫张大壮,就揣了半块饼和一囊水,沿着去年找蜜蜂时走过的那条野径往上攀。
后山不高,但坡陡,灌木和野草盖了厚厚一层,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他拨开枝条往上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坡面缓下来的地方站住了。
坡面朝南,被日头晒了大半个夏天,土是干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搓开。
土底下是黄褐色的生土,黏性大,能保水,坡不算太陡,斜度大约三四成,顺着山势辟出来,能开好几层。
坡脚底下就是河渠,他去年带人修好的那条渠,水从上游引下来,哗啦啦地流着。
他跟那条河渠隔了半面山坡的垂直距离,水在底下,地在上面,水往上走,得靠水车。
陈四九蹲在坡上看了很久,拿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画了擦,擦了画。
他在画前世刷到过的那些梯田——从山脚一层一层的往上叠,每一层都像一级台阶,田埂夯得实实的,水从上一级灌满溢到下一级。
水车架在低处,把河渠里的水一级一级往上抬,竹筒转着圈把水倒进最高处的渠沟里,再顺着沟往下一层一层漫。
他在地面上画了三遍,画到第三遍的时候,脑子里那张图终于稳了,坡缓的地方开大块,陡的地方开小块,七层,从下往上叠,像个巨大的台阶。
回去的时候他路过村口。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他裤腿上沾满了泥和草籽,有个人问了一句:“四九,又上山了?”
“嗯。看了块地。”
“山上那荒地能种啥?野草都长不壮。”
陈四九没停步子,回头说了一句:“能种粮,等开了就知道了。”
背后传来几声笑,没说话,但那笑声里什么意思都有,他听见了,没回头。
当晚他去了李万福家。
村长家的灯还亮着,李万福蹲在院子里编筐,见陈四九进来让他坐了,陈四九把在后山画的图摊开在地上,拿石子压住四角。
“李叔,后山坡上那面荒坡,我想开了。”
李万福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哪面?”
“朝南那面,坡缓,土厚,底下就是河渠。”
“那地方全是石头,哪来的土?”
“石头下面有土,我扒过了,坡缓的地方能开田埂,一层一层往上叠,水从河渠用水车抬上去,能浇七层地。”
李万福看着地上那幅画,画得糙,但能看懂——一层一层的田埂,从低到高叠上去,水从底下往上走,他看了很久,放下手里的篾条。
“四九,我知道你能干,可这不是你一家的事,后山是公家的山坡地,谁要开得全村点头,再说,你开出来了,地算谁的?村里人出了力,有没有份?”
陈四九蹲在地上,把那幅图又看了一遍。“算谁的,按出力算,谁出工谁分地,村里每一户愿意来干活的,按工分地。”
“一家出一人干满十天,分一层地的一片,多干多得,不干不得,山是公家的,地是开出来的,谁开了谁有份。”
李万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这话放出去,有人信?”
“信不信的先干了再说,干完了地摆在那儿,不信也得信。”
李万福看着他。
月光照在陈四九脸上,那些疤横着竖着,在阴影里看着比白天还深,李万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村公所开会,你来说。”
第二天村公所挤满了人。
堂屋里坐不下,门口还蹲了一圈,陈四九站在堂屋正中间,把昨天画的那幅图贴在墙上,拿一根木棍指着讲。
讲坡面多陡、能开几层、每层多大、水车怎么架、水怎么上去。
讲完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四九,你说得好听,可那荒坡上全是石头疙瘩,手刨到过年也刨不出几垄地来。”
“石头翻下去砌田埂,翻出来的土正好种地。”
“水车那东西你说架就能架?谁见过?”
“我见过,河堤上有,水车把水从低处抬到高处,我看了六年,而且我们只是做一个小的。”
“出了工要是开不出来呢?工白出了?粮白吃了?”
陈四九看着那个问话的人。
是村里的赵老六,种了半辈子地,什么新东西都不信。
“开不出来算我的,出了工的,我拿蜂蜡抵工钱,一根蜡顶一天工,干不下来蜡照发,干下来了,地分给我,你同意不。”
赵老六不说话了。
屋里又开始嗡嗡地议论。有人算账——一天工一根蜡,一根蜡二十文,十天工就是二百文,比出去打短工划算。
而且万一真开出来了,还能分到地,旱涝保收的事,不做是傻子。
李万福站起来拍了板:“愿意出工的明天早上到后山脚下集合,自带镐头锄头扁担筐,陈四九管一顿午饭了,干满十天的,分地。”
第二天一早,后山脚下站了二十多个人,有本村的,也有流民里的壮劳力。
张大壮扛着镐头站在最前面,周老七背着扁担和筐,石头两手空空,但力气大,陈四九点了人头,分了组。
一组刨石头,一组挖土方,一组砌田埂。
他站在坡下最高的地方,用石灰线把第一层田埂的轮廓画出来,田埂要夯得厚,宽两尺,高两尺,石砌底,泥夯面。
他让石头带人把坡面上的碎石往下清,清出来的石头大的砌底,小的填缝,张大壮带人刨土,把浮土往下翻,翻出来的好土堆在田埂内侧。
周老七带人把土拍实了,一锤一锤夯下去。
头三天,进度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