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章 秋信(2 / 2)穿成农夫陈四九,我靠种田富九州首页

有人手磨破了皮,有人砸了脚趾头,有人蹲在坡上喘气骂娘,陈四九没骂人,他蹲在坡上用手抠石头缝里的土,一块一块刨出来。

他在河堤上搬了六年石头,知道石头底下压着什么——压得越深的石头,下面的土越肥。

第四天,第一层田埂合拢了。

一圈厚厚的石底泥面围成一个长条形的浅坑,坑底铺了新翻的黑土,踩上去软塌塌的,站在坡下往上望,能看见那道齐整整的田埂棱线横在半山腰上。

赵老六蹲在田埂边上,拿手按了按夯实的土面。

“硬实。”他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扛着镐头接着刨第二层去了。

水车是第九天搭起来的。

陈四九在河堤上见过的那种翻车——木轮架在河渠边上的支架上,轮子上绑了一圈竹筒,水从低处灌进竹筒里,轮子一转,竹筒翻到高处,水哗啦倒进木槽里,顺着木槽往坡上送。

他带着张大壮砍了三天木料,削了六十根竹筒,装轮轴的时候试了三回才让轮子吃上力。

第三回,他在轮轴的榫眼里多楔了一根木尖,拿斧头背敲进去,然后松了手。

木轮开始转了。

一开始慢吞吞的,吱呀吱呀响,竹筒从水里捞起来又扣下去,捞起来又扣下去,转了十几圈,忽然顺了,转得匀了,水声起来了。

水从竹筒里翻出来,倒进木槽,顺着槽沟往山坡上走。渠水一截一截地往上抬,抬到坡腰那道木槽的终点,哗地一下灌进了第一层梯田。

张大壮蹲在田埂上。

他低头看那水从木槽口流出来,流进黑褐色的田土里,干了半个月的土面滋滋地响着吸进去,颜色从浅灰变深褐,再变油黑。

张大壮忽然伸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水珠子顺着他的黑脸膛往下淌,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有水了。”他说。

田埂上蹲着的人都站起来看。

水进了梯田,一层满了,从田埂的豁口溢出去,淌进第二层,第二层满了淌进第三层,一层一层,像七只碗被水慢慢倒满。

那天收工的时候,赵老六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也不看他,就说了一句:“四九,我错了,你是对的,地还能给我种么?”

“行。“陈四九定定的看着他说。

梯田种上了冬麦。

水车日夜不停地转,夜里也能听见那吱呀吱呀的声响,混在风里,远远近近地传。

村里人从最初的笑话,变成了蹲在自家墙头往山上看,看那七层梯田一层一层绿起来,麦芽从土里钻出头的时候,有人专门跑到山脚下仰着头望了半天,回去跟家里人说:“真长出来了。”

但乱世的消息比麦芽长得还快。

那天傍晚陈四九从镇上回来,脸是沉的,他把布袋搁在桌上,赵秋娘问怎么了,他说:“南边流寇烧了四个县,离咱们这儿只剩两百多里,隔壁王家集昨天来了一队败兵,从北边溃退下来的,抢了村上的粮仓,打死两个拦路的。”

赵秋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没说话,把布袋解开看了一眼——米比上次少了一半。

陈四九当晚去找了李万福。

李万福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地上全是鞋印子。“村里得有人守着。”陈四九说,“没人守,来了人抢什么都没了。”

“谁守?都是种地的庄稼人。”

“庄稼人也能守,晚上有人巡夜,村口设个栅栏,外头人半夜进不来就行,真有大队人马来,咱们挡不住,但至少能跑得掉。”

李万福站住了,他看着陈四九:“你来牵头。”

陈四九从流民和本村后生里挑了二十个人,张大壮、石头、周老七都算上,本村的也有四五个年轻力壮的。

每人轮夜,两人一班,从村东到村西走一圈,天黑到天亮,村口设了木栅栏,白天开晚上关。

陈四九连夜做了几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了削尖的木刺——真有人闯村,能挡一下是一下。

蜂箱被他挪到了坡上的梯田旁边,二十箱蜂沿梯田最上层排开,周围用荆棘围了一圈篱笆。

蜜蜂嗡嗡地绕着麦田飞,白天采蜜,晚上缩回箱里,狗儿每天上山看一趟,回来汇报蜂箱有没有异样,蛋儿跟不上他哥,就蹲在院子里帮赵秋娘刮蜡。

那天晚上,陈四九从坡上回来,坐在院子里洗脚,赵秋娘端了碗粥放在他手边。

他端着粥没喝,忽然问了一句:“秋娘,我姐这几年回来过没有?”

赵秋娘蹲在灶台前面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声音明显低了两分。

“头一年回来过一趟,那时候我刚嫁过来,她回门那天拉着我说了好多话,问我好不好,说让你在河堤上别担心家里,后来就没再回来过,爹娘病了以后捎过两回信,说是家里忙,走不开。”

陈四九把粥碗搁下了。

他脑子里翻出一张脸。

那脸跟赵秋娘不一样——圆一些,肤色黑一些,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六岁那年他趴在田埂上抓蚂蚱,抓了半天抓不着,他姐弯下腰一把扣住,把蚂蚱塞进他手心。

蚂蚱腿在他掌心里弹,他吓得哇哇叫,他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十岁那年他爹腿摔断了,他蹲在院子里哭,他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袖子给他擦脸,说“别哭,姐在”。

尤记得大姐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嫁了出去,是为了彩礼钱,谁家给得多就嫁谁,她把自己卖了,卖了二两银子给爹娘买药。

陈四九站起来把粥碗递回赵秋娘手里:“我明天去趟李家坳。”

赵秋娘接过碗,看了一眼他的脸,她什么都没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布,包了三根蜂蜡蜡烛、一罐野蜂蜜、一包红糖,又摸出二钱碎银子塞进布包角上。

“路上小心。”她说,“早去早回。”

陈四九把包袱挎上肩。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火光从灶膛里漏出来映在她身上。

“给姐带好。”她说。

陈四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