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儿站在他旁边,伸着小手指头想戳那碗蜡,被狗儿拨开了。
“别动,那是叔留着做蜡烛的。”
蛋儿收回了手,但嘴里嘟囔:“我就看看。”
陈四九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他进屋从布袋里掏出那罐黄糖,拿筷子挑了一块,掰成两半,走到院子里蹲下来,一手递给狗儿,一手递给蛋儿。
“尝尝。”
狗儿接了,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圆了一下,又嚼了两下,蛋儿更是直接把糖块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含着舍不得嚼。
“甜的。”狗儿说。
“嗯,甜的。”
赵秋娘靠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蹲在院子里的背影,狗儿腮帮子鼓着,蛋儿腮帮子鼓着,陈四九蹲在他们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糖,自己咬了一口。
三个人排成一排蹲着,像三只吃食的松鼠。
她的嘴角弯了弯,转身回灶房接着做饭了,锅里加了米,比平时多了小半碗。
第二天开始,狗儿帮着装蜡烛、修灯芯。
他手小但稳,穿灯芯的时候两根手指捏着棉线从模子底部的孔里穿过去,一次就成。
蛋儿在旁边递工具,递刨子递剪刀递干草,来来回回跑着,小脚丫在院子里啪嗒啪嗒的。
赵秋娘在旁边数铜钱。
之前攒的那些零碎铜板她倒在炕沿上一枚一枚数,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手指头在铜板边缘摸过去,摸一个数一个,摸完了她把铜板装进一只粗布袋里,扎紧了口。
“多少了?”陈四九问。
“加上今儿的,七百三十文。”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角翘着没压住,“够买不少东西了。”
消息传开比陈四九想的快。
杂货铺的蜡烛还没出去,但村里人先知道了,那天傍晚老孙头拎着一卷麻绳上门,说是来还工具的,但脚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没走。
他探头探脑地往院墙北角那排蜂箱看,看见了没敢凑近,退了两步。
“四九,你真养上蜜蜂了?”
“养了。”
“能挣钱?”
“能。”
老孙头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凑过来蹲在陈四九旁边压低了声音问:“那个……你这蜜蜂,卖不卖?”
“你要养?”
“我家那口子,老咳嗽,都说蜂蜜润肺,镇上买太贵,一斤蜜顶好几天饭钱了。”老孙头搓着手,“你要是分一箱出来,我出钱买。”
陈四九看着他。
老孙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抠门,给自家孙女做新衣裳都舍不得扯好布,他主动说要出钱买,那是真想要。
“二百文。”陈四九说,“一箱带蜂王带工蜂,附送一块巢础,怎么养我教。”
老孙头咬了咬牙:“成交。”
陈四九给他挑了最旺的一箱蜂分出来的,分蜂的时候老孙头站在一丈远的地方看着,两手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溜圆。
陈四九把分好的蜂箱放在他独轮车上,又给他装了一小包干草教他怎么熏烟:“新到一个地方蜜蜂不认家,头几天晚上箱门口拿干草盖一下,让它们慢慢适应,隔两天掀开看看蜂王在不在,在就稳了。”
老孙头推着蜂箱走的时候,三步一回头。他走远了还在喊:“四九,有事来找我。”
村里人开始有人动心了。
但多数人还在观望——养蜂费事,要天天看,要看不懂怎么办?蜇人怎么办?冬天冻死了怎么办?不稳当。
赵秋娘从井台边回来跟陈四九说,有人在井边议论:“陈四九养那东西就是瞎折腾,好好的庄稼人不种地,弄一窝虫子回来,能顶什么用。”
赵秋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陈四九看她攥着水瓢的指头白了一下。
他蹲在蜂箱前面刮蜡,头也没抬:“随他们说去,等冬天来了,谁家粮缸空了,谁家蜡烛点不起了,就知道有用没用了。”
他刮下来一小块蜡,在掌心里团了团,团成一粒圆溜溜的蜡球,狗儿蹲在旁边伸手要,他给了。
狗儿把蜡球攥在手里捏了又捏,捏得手心出汗,蜡球表面被他捏得光滑发亮。
赵秋娘看着那粒蜡球在狗儿手心里被捏来捏去,忽然说:“四九,红蜡烛,你真能做?”
“真能做,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朱砂,回来试一试。”
她说:“做了红蜡烛,先给李叔家送两根。”
陈四九手里的刀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秋娘。
“李叔去年帮你找村长说和地的事,跑了好几趟,刘寡妇家也给两根,她帮咱们下地干活不要工钱,老孙头那架纺车,还有……”赵秋娘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数的全是那些帮过陈家的人。
陈四九看着她数手指头的侧脸,没打断。等她数完了,他说:“好,红蜡先做一锅,做出来先送人,谁帮过咱家,一人两根。”
赵秋娘的手指头停住了,收回去攥在围裙上,没说话,但她转身回灶房去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两分。
蛋儿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看见她进来,仰头问:“婶你笑啥呢?”
赵秋娘弯腰摸了摸他脑袋:“没笑啥。”
蛋儿不信:“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翘了。”
赵秋娘把他嘴角的豆荚皮摘掉,没接话,她蹲下来跟蛋儿一块剥豆子,两个脑袋凑在一处,灶房里的油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着。
院子外面,陈四九把最后一块蜡屑刮进碗里,他搓了搓手上的蜡末,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北角那排蜂箱。
六箱蜂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箱口还有几只晚归的工蜂爬进去,脚上裹着最后一点花粉。
他算了一下:这六箱蜂,入夏之前至少能再分三窝出来,蜂蜡够做三十根蜡烛。蜂蜜等秋天才割,但已经有不少了。
他蹲在那儿算了半天账,算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狗儿跟在他后头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粒被捏得光滑发亮的蜡球,他跟着陈四九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把那粒蜡球塞进蛋儿手里:“给你。”
蛋儿攥着那粒圆溜溜的蜡球,翻来覆去地看,蜡球在灶房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琥珀色石子。
“好看。”蛋儿说。
狗儿嗯了一声,蹲到他旁边去了,两个人挤在灶台边上看赵秋娘做饭,锅盖掀开,白汽升起来,灶房里暖烘烘的,满是米粥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