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陈四九把自己家里里外外修了个遍。
锄头断了柄,他去村外砍了根粗细合适的榆木条,拿斧头削出榫头,敲进去严丝合缝,锄刃重新开刃,磨得雪亮。
镰刀缺了齿,他用旧铁条烧红了补了上去,虽然看着丑,但割草不费劲了。
扁担中间裂了一道缝,他拿藤条用热水泡软箍在了扁担上,等它干透收缩了,能紧紧的勒在木头上,还能用一季。
独轮车的轮轴松了,拆了重装,拿桐油润了润,推起来吱吱声小了大半。
锅盖的把手断了,他重新削了一个,拿木楔子固定住,合在锅上严丝合缝,板凳四条腿有三条晃,他全换了榫头,拿锤子一个个敲实了,坐上去稳稳当当的。
他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蹲在院子里,手底下一样一样地过,该换的换,该补的补,该磨的磨。
赵秋娘从灶房门口看他,看着那双粗大的手捏着细小的钉子往木头里送,指头的力道稳得像被什么定住了。
三天,他把家里面能修的东西全修好了。
第四天早上,陈四九把自己磨好的那套家伙什装进一只旧布袋里,扛在肩上出了门,赵秋娘在灶房门口喊他:“你干啥去?”他说:“帮人修东西。”
第一个去的是村东刘寡妇家。
刘寡妇的男人去年冬天得了风寒没扛过去,撇下她和一个六岁的闺女,她家房顶漏雨,去年夏天漏了一整个雨季,屋里潮得墙根都长蘑菇了。
陈四九踩着梯子爬上去的时候,房顶的瓦片松了大半,有几块已经碎了,露出底下朽了的椽子。
他蹲在房顶上干了一上午。
先把碎瓦清下来,把朽了的椽子换上新木料,再把瓦片一片一片重新码过去,压得密密实实。
下来的时候刘寡妇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看他,怀里搂着她闺女,闺女嘴里啃着一块杂面饼,仰着圆脸看房顶上的陌生人。
“好了。”陈四九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年不漏了。”
刘寡妇感激得不行,转身回屋翻了半天,翻出两个鸡蛋塞进他手里:“四九兄弟,家里就这点东西了……你拿着。”
陈四九看了看掌心里的鸡蛋,温热的,还带着鸡窝里的草屑,他把鸡蛋放回刘寡妇手里:“嫂子,不要你的东西,你帮我个忙。”
“你说。”
“借我半日劳力,你跟我去我家那三亩地上翻一下地,杂草清一清,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寡妇愣了,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你家的地不是没了么?王德贵收走了。”
“快回来了。”陈四九说,语气平平的,“你先帮我翻着,回头种上稻,不耽误事。”
刘寡妇看了他几息,把孩子放下来,撸起袖子:“走。”
半日劳力。
刘寡妇是个能干的女人,男人死了以后家里的活全是她一个人干的,手上有劲。
两个人蹲在地里清了一下午的杂草,刘寡妇在前头拔,陈四九在后头翻,三亩地的草清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黑土,陈四九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指肚里搓了搓,土是好土,肥着呢。
离开刘寡妇家之后,他又去了村口老孙头那儿。
老孙头在村口摆摊搓麻绳,搓了一辈子,他那架纺车断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凑合用了大半年,越用越歪。
陈四九蹲下来看了看,把断腿拆了,从自己带来的木料里削了一根新的装上去,又给纺车的轴承上了点桐油,老孙头试着转了两圈,纺车嗡嗡地转起来,又顺又稳。
“好使!”老孙头拍着大腿,“好使,四九你有这手艺早回来啊,当初有这手艺,你也不会走。”
老孙头从摊子底下翻出一捆麻绳塞给他:“拿去,家里用得着。”
陈四九接了麻绳,又走到井台边上,井台上那架辘轳摇把松了,每次打水都要费好大劲,女人们轮流摇着胳膊酸半天。
他蹲下来拿铁丝把摇把重新固定了,又拿麻绳缠了几圈做防滑,井台边蹲着洗衣裳的几个女人看着他把辘轳修好了,一个胖大婶凑过来摇了摇,摇把稳稳地转,毫不费力。
“咦,好了。”大婶回头冲其他女人喊,“陈四九给修好了。”
女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有人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塞给他,有人翻出来一文,凑了三文。
陈四九接了,揣进怀里,说了声“谢谢诸位嫂子婶子”,转身走了,他拿着那三文钱在村中小卖铺买了半斤粗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带回家。
赵秋娘接过那包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家里的盐罐子空了半个月了,她一直拿野菜水煮菜,寡淡得咽不下去。
“哪儿来的钱?”她问。
“修辘轳,嫂子们凑的。”
赵秋娘把盐罐子倒满,拿手指蘸了一粒放进嘴里,抿了抿,嘴角弯了一下。
三天,陈家庄的人都知道,陈四九没死,回来了,带了一身手艺,修的房顶不漏雨,修的纺车比新的还能转,修的辘轳手摇不费力。
哪家有什么坏了的东西,找他准能修好,他也不多要钱,给口吃的给捆麻绳给两文钱都行。
第四天下午,陈四九正在院子里做鸡笼,门外来了人,李万福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四九。”
“李叔,进来坐。”
李万福没进来,站在门口搓了两下手:“四九,跟你商量个事。”
陈四九放了手里的鸡笼站起来。
“村东那条水渠,塌了半个月了。”李万福叹了口气,“原来浇那三十亩地全靠这条渠里的水,现在渠底漏了,水走到半道就渗光,找了几个壮劳力去修,刨了两天也没找出问题在哪儿,渠帮垒了又塌,塌了又垒,眼看着地里半个月没水了,再这么下去今年收成全完了。”
陈四九擦了把手:“我去看看。”
他跟着李万福到了村东那条水渠。
水渠沿着田埂走,从村外的河沟引水进来,一路穿过七八块地,现在渠底干了大半,只有最上头一段还有浅浅一层水,到了中间段就全渗了。
渠帮上全是新垒的土,东一块西一块的,这里补一块那里填一坨,补了跟没补一个样。
陈四九蹲在渠边看了很久。
他没看渠帮,看的是渠底,他用手扒开渠底表面的浮土,往下挖了两寸,露出来底下垫的石头。
石头大小不一,间隙大,垫得浮,有些地方甚至根本没垫,就是软泥,水从上面流下来,从石头缝里、泥缝里渗走了,渠帮补得再高再密,底是漏的,水留不住。
他在河堤上修了六年堤,河堤跟水渠一个道理,渠底不实,上面垒什么都白搭。
“往下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渠底全刨开,垫的石头全部掏出来重新码。”
几个壮劳力围过来,有人不乐意了:“你说掏就掏?我们前两天的活全白干了?”
“白干了。”陈四九看着那个人,“不掏底,你再补十次也照样漏。”
那人还要顶嘴,李万福在旁边一摆手:“听四九的,他在河堤上干了六年,你们谁比他懂?”
壮劳力们不说话了,弯腰开始刨渠底。
陈四九蹲在旁边指挥,渠底要挖多深、石头怎么选、大的垫底下小的填缝、缝隙里拿黄泥掺石灰灌实了。
他自己也下到渠里,光着脚踩在烂泥里,一块一块石头亲手码过去。那些石头在他手底下跟他刻木头的时候一样稳,知道哪个角度放上去最吃劲,哪块填进去最紧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