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一整天。
日头西斜的时候,最后一截渠底铺完,陈四九让人把上游的闸口提起来,水哗啦啦地涌进渠里。
水经过渠底的时候没有渗,稳稳地往前走,走过那段以前漏得最厉害的地方,还是满满的一渠。
水淌进农田里的时候,干裂的土块滋滋地吸水,裂缝被水填满,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
地里站着的几个庄稼汉看着水进了自家的田,先是愣,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通了”,有人蹲下去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嘿嘿地笑。
李万福站在渠边上看着那水淌过去淌过去淌了半条渠,回过头来拍陈四九的肩膀。
“四九,”李万福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拍了两下,“你这双手,值钱。”
陈四九蹲在渠边上洗脚上的泥,没抬头:“有用就行。”
那天傍晚,李万福带着两个族老去了村西王德贵家。
王德贵家院门朱红漆的,漆面已经斑驳,但门框高大气派,是村里独一户的青砖门楼。
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柿子还没熟,青生生地挂了一树,李万福敲了门,王德贵亲自来开的。
王德贵六十出头,矮壮,圆脸,那双三角眼往下一耷拉就带着三分笑,笑起来跟哭似的,他让李万福和两个族老进了堂屋喝茶,茶是好的,大叶子泡的,茶汤浓得发黑。
“李哥,两位老叔,今儿怎么得空?”王德贵倒茶倒得殷勤,但手底下稳得很,一滴没洒。
李万福没接茶。
他坐在王德贵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德贵,陈四九回来了。”
王德贵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他眼皮没抬,但手顿的那一下足够让屋里三个人都看见了。
“我知道。”王德贵把茶壶放下,坐到对面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肚子上,
“回来了咋了?回来也是要过日子的,他家那三亩地的事儿,有契有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德贵。”李万福看着他,“四九家那三亩地是水田,你契上写的是旱地,你要真把这事闹到县衙去,一查田档,是旱是水一翻就翻出来了,你担得起?”
王德贵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旁边一个族老开口了,年近八十,胡子白得像雪,嗓子沙哑但清楚:“德贵,差不多得了,陈四九在河堤上干了六年活回来了,人家命硬。”
“你看看他修的那渠,三十亩地浇上了,全村人念着他的好,他爹当年在村里也是本分人,没得罪过你,地还是还回去吧,五两四钱你也不差那点。“”
另一个族老接话:“他家男人回来了,家立住了,你把人家的地占着,传出去不好听,你做里正的人,名声要紧。“”
王德贵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肚子上互相绞着,他没看李万福,也没看那两位族老,他盯着堂屋门口那扇门看,目光穿过门缝,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六年前那个被衙役从家里拖出来的少年,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的,那少年吵吵嚷嚷的,跟邻居家的大小子为了个板凳拌嘴,被衙役拽着胳膊往外走还回头冲他妈笑。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个愣头青,六年的河堤活不了。
但他现在想起白天儿子王铁柱跟他说的话:“爹,陈四九修了渠,全村都夸他,他那眼神……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王德贵想起傍晚时分他远远看见陈四九从渠边往回走。
那后生瘦得像把刀片,脸上全是疤,衣裳上都是泥,但他走路的步子稳,一步一步踩实了,不慌不忙,他的眼睛低垂着看路,但那目光的底色——王德贵做里正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老实人、泼皮、软蛋、犟种,可陈四九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狼。
被关在笼子里饿了很久、但还没被驯服、牙口还全的狼,你伸手进去的时候它不叫,但它的眼睛告诉你它随时会咬断你的手指头。
王德贵的手指头在肚子上绞紧了。
李万福看他半天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德贵,陈四九在外面六年,谁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河堤上活下来的人,脾气都不好惹,你非要跟他硬碰,吃了亏也是你吃亏,你还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要顾着呢。”
王德贵闭了一下眼。
“明天。”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明天让铁柱把契送过去,那五两四钱……我不要了,地还他。”
李万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
三个老头走了以后,王德贵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他儿子王铁柱从西屋探出头来:“爹,你真把地还他?”
“还他。”王德贵灌了一口冷茶,“他家男人回来了,家立起来了,村里人都帮他不帮咱,硬占着不还也是惹一身骚。”
“凭什么?那契按了手印的!”
“你懂个屁!”王德贵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他那手印是硬按的,这事全村都知道,闹大了理亏的是咱,再说了——”他顿了一下,三角眼里阴了一下,“你先还他,还他个大人情,后面有的是机会。”
王铁柱不服,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被他爹一个眼刀子刮回去了,他转身回屋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骂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黑着脸来了。
他把一张契纸拍在陈四九家门口的石板上,拍得“啪”一声脆响,然后人往后站了一步,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扬着。
陈四九正蹲在院子里修鸡笼。
他听见动静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那张纸,黄麻纸,上面写着地契,写着“陈大柱”三个字按了手印,底下盖着村公所的章和里正的章。
三亩水田,重新归到陈大柱名下,字迹是昨天夜里新写的,墨色还鲜。
他把契纸拾起来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王铁柱。
王铁柱比他高半个头,块头大他一圈,两只胳膊抱着胸脯上面鼓着腱子肉,他梗着脖子看陈四九,目光里全是不服,那眼神像是在说:地还你了,但我是被我爹逼的,你别以为你赢了。
陈四九看了他几息,说:“给你爹带句话。”
“什么?”
“那三亩地的收成,今年我给他一成的租子,明年开始各不相欠。”
王铁柱愣了。
他脸上的横肉动了一下,抱着的胳膊松了又紧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你别得意”“要不是我爹心软”“你敢动什么歪心思试试”——但这些话被陈四九那句“一成的租子”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梗了半天的脖子忽然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梗了,干巴巴地站了几息,嘴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又急又重,鞋底在土路上跺得噗噗响。
陈四九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低头把鸡笼最后一根横条固定好。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均匀的,一下一下,然后那声音停了。
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菜刀,她隔着半个院子看着陈四九,看着他怀里揣着那张刚收好的地契,看着他手底下那个修到一半的鸡笼,看着他身后补好的院墙和修好的水缸。
她的眼睛湿了一下,但她没让湿的东西掉出来,她低下头把菜刀放下,拿围裙蹭了蹭手,把切好的野菜拢进碗里。
“四九,”她喊了一声,“中午给你煮稠的。”
陈四九在院子里蹲着没回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把鸡笼最后那根铁丝拧紧了。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