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陈四九把自己关进了东屋。
东屋的门板一直半掩着,他进去以后就把门从里面插上了,赵秋娘在灶房里听见门闩响了一声,隔着院墙喊了一句“你干啥”,他回了句“翻东西”。
屋里暗,窗户是堵死的,拿旧麻袋糊着,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陈四九在角落里蹲下来,把堆在墙根的那些破烂一样一样往外扒。
两只破筐,一只底漏了,一只框散了架,一截断了的犁杖,铁犁头锈得跟土粘在一起了。
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底有个洞,用一块铁皮铆着,铆得歪歪扭扭,一把斧头,木头柄快断了,刃口上全是褐色的锈斑。
一把镰刀,刀头缺了两道口子,锯齿都快磨平了,半盒生锈的铁钉,以及一卷不知道怎么缠在一起的麻绳。
陈四九把能用的东西都挑出来摆在了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斧头、镰刀、钉子、麻绳,他又翻了翻角落,翻出一小块磨刀石和半罐子桐油。
桐油罐子封着口,打开闻了闻,还有味儿,没坏。
他先把磨刀石搬到院子里,那块磨石巴掌大小,粗面已经被用得凹下去一个弧度了,但还能用,他打了半碗水搁在旁边,搬了条板凳坐下来,把斧头横在膝盖上。
斧头柄朽了,木头柄的根部裂了一道缝,使力的时候肯定会断,他握着柄试了试,果然是松的,摇两下就嘎吱响,他把斧头从柄上拔下来,铁头攥在手里沉甸甸的,锈得通红。
先磨铁头。
粗面过了一遍,红锈刮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青灰色,再细面过两遍,刃口的弧度慢慢回来。
他把斧头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刃口上一条细细的银线,均匀地延展过去,他拿拇指肚压上去轻轻一推,指肚上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能感觉到那层锋芒。
一个时辰,斧头磨完了,他换了镰刀,镰刀缺了两道口子,他先拿粗面把缺口磨平,弧度重新修出来,再上细面。
镰刀的刃口窄,磨起来比斧头精细,他拇指和食指捏着刀背一点一点过,手稳得像在刻那块松木印。
磨完了,两把刀摆在地上,阳光照在刃口上,寒光闪闪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出声,她靠在门框上看他磨刀,两只手交握着搭在围裙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手捏着镰刀稳稳地推过磨石,看着他把磨好的刃口拿到光底下看,看着他用拇指验锋的熟练动作。
那双手在河堤上搬了六年的石头,但此刻捏着薄薄的刀片,指头的力道却控制得精准稳当,不像搬石头的,倒像什么精细的老匠人。
她没出声打扰他。
陈四九磨完刀站起来,端着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拎着斧头走到北墙根下,昨晚补的那截墙他看了一夜,觉得不踏实。
泥是湿着上的,干透了会收缩,一收缩就容易裂,他拿斧头背在刚补好的墙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有两处果然声音发空——泥没拍实。
他把那两处挖开重来,重新和了一小堆泥,掺了截短的干草进去增加筋骨,一铲一铲拍进墙缝里,拿木棍捅实了,再拿斧头背面拍平。
干完了退后两步看,新墙的颜色比旧墙深一大截,像一块新补的膏药贴在旧衣裳上,但实了,硬了,拿拳头捶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看墙角连接处,又拿泥把接缝糊了一遍,抹得光光的。
赵秋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端着一碗水搁在他手边的石板上。“喝口水。”她说。
陈四九没抬头,应了一声,端起来喝了,水是温的,碗沿干净,他喝完把碗放回去,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扛着斧头又往灶房走。
灶房的门轴是歪的。
赵秋娘一个人住了六年,那扇矮门每天开开关关不知道多少次,门轴磨歪了,合页上的钉子松了两颗,门板关不严,斜着搭在门框上,底下拖着地,每开一次就蹭出一地木屑。
陈四九把门板摘下来平放在地上,他翻出那半盒钉子,又找来一块废木料当楔子,拿斧头重新凿了门框上的榫眼。
凿的时候手底下稳,深浅吃得分毫不差,然后他把门板上的旧合页拆下来,拿铁丝把松了的螺丝缠紧了加固,重新对准榫眼按上去。
他推了一下门,严丝合缝,合上不晃,推开不拖,他站在灶房门口推了三次,每一次都顺滑无声。
然后是水缸。
缸底的裂缝赵秋娘一直拿一团破布塞着,每次挑水回来水都会往外渗,一天能渗掉小半缸。
陈四九把缸里的剩水舀出来,把缸翻过来,裂缝露在缸底外面,细细的一条,指甲盖那么长,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东屋翻出那半罐桐油和一把石灰。
桐油和石灰按三比一调了腻子,黏黏糊糊的,抹在裂缝上,他拿手指头一点点刮平,刮了三层,每一层干了再上一层,最后一层抹完,他坐在地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把缸翻过来正了,舀了两瓢水倒进去。
等了半个时辰,缸底干干爽爽的,不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从早上磨刀到现在,他没有停过,赵秋娘一直没说太多话,但她端了三碗水搁在他手边,每次他喝完她就收走碗,再续一碗。
她现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修好的水缸,缸里满满一缸清水映着从门口漏进来的天光,亮亮的,照在她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