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福沉默了一下:“就他家三父子,你爹,你娘和秋娘,没了,王德贵把人都赶出去了,院门都关着。”
陈四九的拇指搓了一下食指侧面:“契上写的地价多少?”
“三亩地,顶三年赋税,你家的赋税每年一两八钱,三年五两四钱。”
陈四九在心里算了算。
他前世没种过地,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陈家庄这三亩水田是河滩地的上等田,浇水方便,土厚,一年两熟,就算现在粮价贱的时候,一亩好水田的市价也不低于五两银子,三亩十五两,王德贵拿五两四钱就吞了。
“契上写了田的等级没有?”
“写了。”
“哪一级?”
李万福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了:“我想想……好像写的中等旱地,他那契上把等级往低了报,估的价就低,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水田。”
陈四九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低报田级少缴税,这在明面上说不通,但暗里操作的人多了去了,王德贵做里正做了十几年,这套东西比他熟。
“李叔,”他站起来,“那契能借我看看吗?”
李万福看了他一会儿:“契在王德贵手里,县衙也有一份,我这儿没有。”
“那我先走了。”
“四九。”李万福在背后叫住他,搓着手站起来,“你别冲动,王德贵在村里经营了这些年,不是好惹的,你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先把家里安顿好,再从长计议。”
陈四九说“知道了”,转身出了院子。
他没直接回家。
从李万福家出来以后,他绕了一条路,那条路往村外去,沿着一条田埂走上半里地,就到了原来陈家那三亩地的地头上。
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但仔细看就能瞧出来——麦苗之间草比苗还密,野稗子疯长,垄沟里全是草根。
三亩地的边界很清楚,田埂上的界桩还是他爹当年插的老槐木桩,桩子上刻着陈字,漆早就掉光了,但刻痕还在。
田里有个人。
壮年汉子,黑脸膛,宽肩膀,拿一把锄头弯着腰在垄沟里除草,他干活不利索,锄头下去歪歪斜斜的,麦苗锄掉了好几棵也不在意,他直起身来擦汗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田埂上的陈四九。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块地的距离撞上了。
那个汉子长得跟他爹王德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宽额头、同样下垂的眼角、同样的厚嘴唇。
王德贵的二儿子王铁柱,陈四九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现在长成了一副横肉堆在骨头上的庄稼人模样。
王铁柱把锄头往地上一拄,锄柄杵进土里,他整个人靠在上面,歪着头看了陈四九几,。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的。
“看什么看?”王铁柱朝他喊了一声,嗓门大,附近田里干活的人都抬起头来了,“你家的地?早不是了。”
陈四九站在田埂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田埂上那根老槐木界桩,桩子上的“陈”字刻痕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来,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身后传来王铁柱往地里啐了一口唾沫的声音。
陈四九没回头。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在三山关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一个速度。
他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赵秋娘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两根手指头掐掉老叶子,嫩叶子丢进旁边的碗里,她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了,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地里的野荠菜,嫩的还能吃。”
陈四九蹲下来帮她择。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灶房门口的阴凉里,手指头掐着野菜叶子,谁也不说话。他择了一会儿忽然说:“秋娘。”
“嗯。”
“那三亩地,我拿回来。”
赵秋娘掐叶子的手没停,但手指尖的力道轻了一下,掐断了一根嫩茎。“别硬来。”她说。
“不硬来。”他把择好的野菜放进碗里,“手里有活儿的人,不用硬来。”
他站起来进了东屋。
那间堆着杂物的屋子门板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在杂物堆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把锈得不成样的斧头、一把缺了口的镰刀、半盒锈长的铁钉。
他把这些东西抱出来放在院子里,蹲在水缸边上,拿一块破磨石开始磨斧头。
磨石是粗面的,沾了水哗哗地响。
锈迹在磨石底下被一层层刮掉,露出来底下暗沉的铁色,他磨得很慢,手指头压着斧刃的角度,一下一下,均匀而稳。
赵秋娘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去烧水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那把斧头刃口上能映出人脸,陈四九拿拇指试了一下,收回手,指肚上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没破皮,他把斧头放好,开始磨那把镰刀。
他蹲在院子里磨了一个下午。
磨完了两把刀,又把拿来捋直了,天黑之前,他站起来走到北墙根底下,把那几根挡豁口的木棍拔出来扔到一边,破席子扯掉了。
塌了的墙基露出来,他用脚踩了踩,丈量了宽度,然后他拿了钉子走了出去。
赵秋娘在灶房门口站着,看他翻墙出去,她张了张嘴,没喊住他。
陈四九翻到邻居家院墙外面,在墙根底下找到了几块别人不要的旧砖头和一截废木料,又去山上砍了几截老藤。
他搬回来的时候赵秋娘站在院子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是稀的,但她往里多放了一把糠皮。
“先吃饭。”
陈四九放下砖头接了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完了,然后他借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和灶房窗子里透出来的油灯光,开始码那截院墙。
他把塌掉的墙基重新夯实了,拿旧砖头砌了两层脚,上面用藤条和木料做了骨架,再往上填土拍实。
他干得很慢,但每一块砖每一铲土都按得结结实实的,赵秋娘端着油灯蹲在旁边给他照亮,灯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刚砌好的墙面上,大得盖住了整面墙。
墙补好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陈四九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退后两步看了看,北墙那段豁口已经严严实实合上了,虽然新补的一段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矮了一寸,但看着结结实实的。
“好了。”他说。
赵秋娘端着灯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陈四九,她的眼珠在油灯光里清亮亮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进屋睡吧。”
陈四九把工具收回东屋。
进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补好的院墙,墙上还留着湿泥的印子。
他转身进了西屋。
明天开始,还有东西要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