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坐在这个昏暗的土炕上,被他亲爹亲娘圈在中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往上涌,憋都憋不住。
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爹的手忽然松开了,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好了。”陈大柱说,声音还哑着,但稳下来了,“回来了就好,不哭。”
陈四九把那股劲儿吞了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路引,给他爹娘看了:“河堤合龙了,放了一批人,我排上了。”他三两句把河堤的事带过了,没说六个夜里刻章的细节,没说芦苇荡里跑的那一程,没说三山关的狗,没说孙大胡子,没说王老栓。
但陈大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腕,那圈被麻绳勒出来的紫痕已经退成了暗褐色,一圈,整整齐齐地箍着腕骨,老汉什么都没问,把目光移开了。
周氏终于不哭了。
她松开陈四九的脖子,拿袖子擦了擦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秋娘,秋娘,做饭了没?”
灶房那边传来赵秋娘闷闷的声音:“好了,这就端。”
赵秋娘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了。
碗里是稠稠的米粥,上面漂着两片野菜叶子,粥面薄薄一层米油,热气腾腾的。
她走到炕边把碗递给陈四九的时候,陈四九注意到她的手在抖,碗沿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先吃了。”赵秋娘低着头说,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横着一道白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吃了再说话。”
陈四九端过碗。
粥烫,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即化,米油的香气冲上鼻头,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他端着碗低着头喝粥,嘴唇贴着碗沿没抬起来,把整碗粥喝了个干净,碗底那两片野菜叶子嚼了嚼咽了。
赵秋娘站在旁边看他喝完了,伸手把空碗接过去。
“娘,让四九歇会儿吧。”她说,“他走了一天了。”
周氏这才松开陈四九的胳膊,拍着他的肩膀说:“对对对,歇着,歇着,秋娘,西屋收拾出来了吗?”
赵秋娘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收拾了。”
“让四九去西屋歇,今晚……”周氏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秋娘又看了一眼陈四九,“今晚你俩说说话。”
赵秋娘的脸在昏暗里看不出颜色,但她脖子根那里慢慢泛了一层粉。她“嗯”了一声,端着碗转身走了。
陈四九站起来,膝盖上的旧伤让他趔趄了一下,他爹在背后说了一句“腿怎么了”,他回了句“累的”,没回头。
西屋比正屋还窄。
一进门就是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层薄褥子,褥面上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是赵秋娘平时穿的,枕头边上搁着一只小布袋,露出来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齐齐整整的。
赵秋娘已经站在屋中央了。
她搓着两只手,指头绞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看他:“你跟爹娘挤一挤也行,我睡灶房……”
“你睡炕。”陈四九说,“我打地铺。”
赵秋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还肿着,眼圈红红的,但里面的水光已经退了,清亮亮的。她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争。
她转身从墙角的箱笼里抱出一床旧被褥铺在地上,被面洗得发白,但干净,没有什么怪味,铺好了她把枕头搁上去,拍了拍,站起来退到炕沿边。
“地上硬。”
“没事,河堤上睡的都是石头。”陈四九把外头的破褂子脱了,里面一件同样破的里衣,后背上一道道旧疤新疤纵横交错。
赵秋娘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爬上炕,侧身面朝墙躺下了。
被角拉到肩膀,拢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后颈。后颈瘦,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出来,从衣领底下往上排。
她的呼吸听着平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但陈四九躺在地铺上看得见她的肩膀——那层薄被底下,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没有松开。
六年。
一个只见过掀盖头那一眼的男人回来了,对她来说,跟陌生人没有区别,他能回来是好事,但“好事”跟“熟悉”是两回事。
她需要时间,他也需要。
陈四九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屋顶的檩条。
檩条是旧的,有几根已经裂了缝,缝隙里塞着干草和灰土,他盯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房子得怎么修。
檩条要换,屋顶要补漏,院墙要加固,灶房的门轴歪了,水缸底有条缝——赵秋娘一个人撑了六年,能撑住就不错了,这些活哪里顾得上。
他盘算着盘算着,注意力忽然被手腕上那根红绳拽了一下。
他抬了一下手腕。
月光从窗户破洞漏进来一小条,照在铜钱上,那枚被磨秃了的铜钱闪了一下,狗儿,蛋儿。
等他站稳了,安顿了家里,就得去清河县,一百里路,他走过三百里了,一百里不算远。
他闭上眼。
“四九。”赵秋娘忽然开口。
“嗯。”
她那边安静了几息。然后她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四九睁开眼,看着屋顶。“六年了。”他说,“不一样也正常。”
“不是。”赵秋娘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以前你话多,嘴不停,现在……你不怎么说话。”
陈四九没立刻接。
他在想她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她跟他只见过一面,掀盖头的时候屋里闹哄哄的,他应该没时间多说话。
她说的“以前”,大概是听别人说的,听公婆说的,听村里人说起那个六年前的陈四九——毛头小子,莽撞,嘴碎,干什么都急吼吼的。
他确实不是那个人了。
“话都留在河堤上了。”他说,“说了也没人听,就不说了。”
赵秋娘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四九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变了也好。”
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陈四九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铜钱在脉搏上轻轻磕了一下,他闭上了眼,在心里把那个叫“家”的东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房子是破的,地是没了,爹娘是病的,媳妇是陌生但坚韧的,钱是没一分,但他活着回来了。他有两只手,有一脑子的手艺,有一根手腕上拴着的红绳告诉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先站着,再站稳,再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侧身面朝墙,慢慢睡过去了,膝盖上的旧伤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觉得疼是好的,疼说明他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