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先站稳再往前走(1 / 2)穿成农夫陈四九,我靠种田富九州首页

赵秋娘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陈四九两只手圈着她的肩,隔着那层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薄衫,他掌心里全是她突出来的肩胛骨。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脸埋在他胸口那块被河堤泥浆浸透了的破褂子上,眼泪渗进去,跟泥灰混在一起,洇出两团深色的印子。

他没催她。

六年,一个嫁过来的当天就被拖走的男人,她大概在梦里都没想过他会回来。

那些日日夜夜怎么熬的,那些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家男人早烂在河堤上了”的时候她是怎么撑的,那些一个人劈柴一个人挑水一个人给两个老人熬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灶台发呆的晚上——这些全都压在她肩膀上,把她从一个十七岁的新嫁娘压成了眼前这个瘦得脱形、颧骨高高凸起的女人。

她得哭出来。

终于,赵秋娘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她的手从他胸口松开,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口飞快地蹭了两下脸,蹭完脸又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得眼皮发红。

她背过身去,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劈柴的斧头,靠墙放好,又把散落在脚边的几根细柴拢起来码到墙根底下。

“饿了吧。”她说,声音哑哑的,鼻音很重,“灶上还有粥。”

“我不饿——”

“你饿了。”她没回头,已经往灶房走了,“瘦成这样。”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跨过灶房的门槛,弯下腰去添柴生火。

她蹲在灶台前面拿吹火筒吹火,腮帮子鼓起来,吹一下,火苗窜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被火光映着,湿漉漉地亮,她拿袖子又蹭了一下眼睛,蹭完接着吹火。

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粥的香气从灶房门口散出来,薄薄的,带着米油的味道。

陈四九这才发现自己的胃已经空了整整两天。

“秋娘。”他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赵秋娘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爹跟娘……他们在哪屋?”

赵秋娘搅粥的勺子停了一下:“里屋,爹在炕东头,娘在炕西头,爹今天精神比昨天好,早上还坐起来喝了两口汤。娘……”她的声音低下去,“娘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了,你进去时候喊大声点。”

陈四九“嗯”了一声,转身往正屋走,正屋的门半敞着,门框上缺了一角春联,只剩半张红纸被风雨泡得发白,粘在木头缝里。

他迈进门槛的时候脚忽然重了一下,膝盖的旧伤又抽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里屋比院子更暗。

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半边,用一块旧布挡着,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土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席子上两床破被,一床在东头,一床在西头。

东头那床被底下,他爹陈大柱仰面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两条腿撑出一个歪斜的轮廓——左腿蜷着,右腿伸着,膝盖处明显凸起一块不正常的骨头。

陈大柱的脸瘦得颧骨跟刀削的一样,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着,但下巴上那把花白胡子还倔强地翘着。他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半闭不闭的,像是在想事情。

西头那床被里裹着他娘周氏。

她侧躺着,面朝墙,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右半边脸对着墙,眼皮凹陷成一个空空的坑,左眼闭着,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梦里也在疼。

陈四九站在门框里看了很久。

这间屋跟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六年前他走的时候,他爹能拄着拐满院走,他娘的两只眼睛都还看得见,如今这个昏暗的、潮湿的、弥漫着草药苦味的屋子,像是另一个地方。

他蹲到炕边。

炕沿的土坯被他爹娘的身体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还留着几个黑黑的掌印,不知道是哪个夜里疼得撑不住的时候按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他爹的手背,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骨节凸起,青筋横着,手背上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陈大柱的手背在被陈四九碰到的那一瞬间,猛地一抖,老汉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瞳孔涣散了半天才开始聚焦,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炕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瘦,瘦得颧骨跟他自己一样高,脸上横七竖八的疤,左眉骨上一道斜斜的白印子,穿着一身破得像乞丐的褂子,补丁摞补丁,腰间一根草绳。

但那五官,那眉眼,那嘴角弯下去的角度。

“……四九?”

老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的最深处挤出来的,闷的,哑的,带了一丝颤。

“爹。”

陈大柱猛地撑起了身子。

他那条好的右臂支在炕上,肘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捅了一下,从深处迸出来一股劲,他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陈四九的手腕。

攥得紧。

那五根枯瘦如柴的手指箍上来,骨节硌着皮肉,力气大得像要把陈四九的腕骨捏碎,他爹的手在抖,从手腕抖到肩膀,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你……”陈大柱的嗓子破了,一声出来就接不上了,他张着嘴喘了两口气,眼眶里那层浑浊的雾气忽然底下涌上来水光,“你活着?”

“活着。”

陈大柱的手攥得更紧了,攥着不放。

他的嘴唇哆嗦着,上牙磕着下牙,磕了三四下才又挤出一句话:“他们说……你死了,六年前你走了以后第三年,来人说你们那个河段塌了,埋了一百多号人,名单上有你,你娘哭了三天,眼睛……”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偏头看了一眼炕西头。

陈四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娘周氏那只左眼已经睁开了。

她一开始没看见炕边蹲的是谁。

她那只眼是这间屋里唯一能用的眼睛,但这些年视力也坏了大半,光只能分出个模糊的人影,她看见炕东头多了一团黑影,她男人正攥着那团黑影的胳膊,嘴里喊着“四九”。

四九。

周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撑着胳膊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枯瘦的五指像盲人一样张开着往前探,摸到陈四九的头发,摸到他的额头,沿着眉骨摸下去,指尖停在那道斜斜的疤上。

周氏的整只手开始抖。

她的嘴唇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嗓子眼被堵住了喊不出完整的话。

她摸完那道疤又往下摸,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角、摸他的下巴,摸了一遍还不够,又摸了一遍,摸到第三遍的时候,她那只独眼里的泪终于溢了出来。

“四九……”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的儿啊……”

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扑进陈四九怀里。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扑过来的时候陈四九觉得自己抱住了一把骨头。

她抓着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皮肉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哭得跟赵秋娘不一样——她是嚎出来的,嚎得声音都劈了,嚎了两嗓子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身子蜷成一团。

陈大柱也凑过来了。

老汉把那条好腿挪下炕沿,坐到了陈四九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老汉也在掉泪,但他咬着牙没出声,眼泪淌进皱纹里,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破被面上,一滴一滴,无声的。

一家三口挤在昏暗的里屋炕边上,陈四九被他娘搂着脖子哭,被他爹攥着手腕不放。

他身上那件破褂子很快就湿了一大片,有他娘的泪,也有他爹的泪,他低着头,下巴抵着他娘花白的头发,自己的眼眶也烫得厉害。

他在河堤上没掉过泪,在芦苇荡里没掉过泪,在三山关门口没掉过泪,在孙大胡子的寨子里也没掉过泪,王老栓死的时候他跪在松树底下,眼眶红了他拿手背蹭掉了,没让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