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柴房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陈四九听见有人往门口走,步子沉沉的,脚底在夯土地面上踢起碎石子。
钥匙插进锁孔里哗啦一响,锁梁弹开的动静在清早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门被一脚踹开。
晨光从门外灌进来,刺得陈四九眯了一下眼,他蹲在门后,背贴着墙,手里的烧火棍竖着握,焦黑的那一头朝上,断茬尖的那一头朝下。
他听见进门的人骂了一声操,还睡着呢”,然后一只脚迈进来,紧接着是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
烧火棍抡了出去。
正砸在进门那个土匪的膝盖弯上。
烧火棍硬,陈四九使了全力,棍子砸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骨头磕硬物的咔嚓声。
土匪惨叫一声往前扑倒,整条右腿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歪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嚎到一半被陈四九一脚踢在太阳穴上,彻底没了声。
第二个土匪冲进来的时候晚了半步。
他在门外听见惨叫已经拔了刀,但柴房门窄,第一个堵在门口他进不来,等他挤过第一个土匪的身体钻进柴房,陈四九已经抢了第一个土匪腰间的刀。
刀入手的瞬间,陈四九反手一划。
他没砍人,刀尖勾住第二个土匪的刀背往旁边一拨,然后整个人撞进去,肩膀顶在土匪胸口。
土匪被他撞得后退一步,脚跟踩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刀挥空了。
但陈四九没管第二个土匪。
他转身两步冲到柴房角落,那里王老栓还被绑着手缩在稻草堆里。刀锋贴着老头的腕子一挑,麻绳应声而断。
栓叔,刀。”
陈四九把抢来的那把刀塞进王老栓手里,老头接刀的时候手在抖,但抓得很紧。
他握着刀从稻草堆里站起来,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脸上那道被稻草划出来的红印子横贯半边脸。
第二个土匪稳住了身子又冲进来,王老栓没等他进门,老头把刀当棍使,横着一扫,刀背磕在土匪的手腕上——老头在河堤上搬了一年半石头,准头不行但力气有。
土匪的手腕一歪,刀脱了手,紧接着老头往前一扑,另一只手里的碎瓦片划了出去。
瓦片的崩口从土匪的脖子侧面划过去。
血喷出来的时候,王老栓往后跳了一步,那血喷在柴房的土墙上,喷了半面墙,红的,在灰黄的夯土面上滋滋地往下淌。
土匪捂着脖子瞪着眼往下滑,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滑到一半不动了。
陈四九没看那具尸体。他拽住王老栓的胳膊:走。”
两个人从柴房冲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炸了。
正屋的门被撞开,孙大胡子光着膀子提着刀冲出来,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旁边两间屋子里也涌出来五六个土匪,有的在系腰带,有的光着脚,见了陈四九和王老栓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嗷嗷叫着追过来。
别让他们跑了!”孙大胡子的吼声从背后砸过来,砍了!”
陈四九拽着王老栓往院墙那边跑。
院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棍当栅栏,翻不过去,但院墙边上有一丛一人多高的灌木,灌木后面是后山的斜坡,他昨天被押进来的时候就看好了,后山陡,但有藤蔓。
他用手挡开灌木的枝条,锐利的刺刮在小臂上拉出几道血口子。
后山崖壁就在灌木后面,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上面爬满了老藤,粗的像胳膊,细的像手指,崖壁下面雾气还没散,看不清楚到底多深。
孙大胡子的脚步声追近。
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栓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着,老头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尖上滴着血,院墙门口孙大胡子光着膀子冲出来,刀举过头顶,后面跟着四五个土匪,穷凶极恶的喊声混在一起。
跳。”陈四九把王老栓推到崖边,抓藤,往下滑。”
王老栓没犹豫。
老头把刀往腰里一别,两只手抓住一条胳膊粗的老藤,脚往崖壁上一蹬就往下滑了。
藤蔓上全是倒刺,老头的手心立刻就见了红,但他咬着牙没松,顺着藤蔓一截一截地往下坠。
陈四九紧跟着跳下去。
他抓的藤蔓细一些,一握住就割进了掌心的皮肉里,他两只手轮换着往下滑,脚蹬在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上借力,碎石块哗啦啦往下掉。
崖壁大概三四丈高,中间有一处凸出的平台,三四步见方,上面长着些乱草和苔藓。
王老栓先落到平台上,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去,陈四九落地的时候伸手拽了他一把,两个人蹲在平台上喘气,头顶传来土匪的骂声。
操,下去了。”
孙大胡子探头往崖下看,然后抄起一块石头砸下来,石头擦着陈四九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平台上碎成两半。
紧接着又是两块,一块砸在王老栓脚边,碎茬崩起来划破了老头的脚踝。
往下砸,砸死他们。”孙大胡子在上面吼。
陈四九往平台边缘看了一眼,下面还有一截崖壁,比上面的更陡,石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簇低矮的灌木从石缝里长出来。
灌木在崖壁下方大约两丈的位置,形成一个厚厚的绿盖子,看着蓬松柔软。
藤蔓不够长了。
上面那条最长的藤蔓到他肩膀这里就断了,再往下没得抓。
栓叔,”陈四九指着下面的灌木丛,跳下去,下面是灌木,能接住。”
王老栓往下看了一眼。
雾气淡了一些,能看见那丛灌木绿油油的,像一床厚被子铺在坡底。
多高?”老头的嗓子哑着。
两丈。”陈四九说,摔不死。”
上面的石头还在往下砸。
一块尖的石头砸在陈四九膝盖旁边,碎茬崩起来打在他小腿上,火辣辣地疼,孙大胡子在吼:把藤砍了,看他们还怎么跑。”
王老栓咬了咬牙。
老头把手里的刀往怀里一拢,然后闭着眼往崖下一扑,他那瘦得像干柴的身子坠下去,撞进灌木丛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枝条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然后咯嘣”一声——
脆的,骨头折断的声音。
陈四九的心猛地抽紧了,但他没等,紧跟着就往下跳了。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原本的旧伤瞬间爆开来,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滚了两滚才卸掉冲劲,灌木的枝条扎在他脸上脖子上,划出密密麻麻的血道子。
他爬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看王老栓。
老头仰面朝天陷在灌木丛里,四肢摊开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疼,陈四九扑过去扶他:栓叔——”
王老栓的左手攥着自己的左腿,那条腿从膝盖往下的部分软绵绵地拖在地上,膝盖处肉眼可见地凸出来一块,骨头不对劲。
老头的脸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鬓角往下淌,嘴唇抖着,但没喊出声。
腿……断了。”王老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四九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想背他,他把老头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站起来,自己膝盖上的旧伤也炸了,两个人靠在一起晃了两晃差点同时摔倒。
你背不动。”王老栓按住他,咱俩都得倒。”
能背。”
走不了了,四九。”
陈四九没说话。
他弯下腰想把老头背起来,王老栓使劲推了他一把,老头的手劲大得不像个断了腿的人,陈四九被他推得后退一步。
听叔说。”王老栓靠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攥着陈四九的手,虎口的力气攥得骨头发疼,叔不成了,叔这条腿废了,跑不出去。”
栓叔——”
你听我说!”老头的嗓门忽然拔高,破音了。他嗓子眼里的痰音呼噜呼噜响,喘了两口气才平下来,叔家里还有俩孙子,大的叫狗儿,今年九岁,小的叫蛋儿,七岁,在清河县王家庄,村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枣树,他爹娘前年闹饥荒饿死了,俩孩子跟着我和他们奶奶过,他们奶奶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就剩叔一个人撑着。”
老头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浑浊的,从满是褶子的眼角淌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和血,淌成两道黑红黑红的印子。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红绳,红绳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上面拴着一枚铜钱,磨得锃亮。
这是狗儿他娘出嫁的时候带的,后来给了狗儿,狗儿又给了叔。”王老栓把红绳塞进陈四九手里,你替叔回去看一眼,告诉他俩……爷爷回不来了,这铜钱给他们留着,就说……就说爷爷在河堤上想他们了。”
红绳落在陈四九掌心里,铜钱还带着老头胸口的体温,陈四九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字口磨平了,只隐隐约约认出一个通”字。
栓叔……”他的嗓子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