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陈四九带着王老栓混进了那伙逃荒的队伍。
队伍有二十多人,拖拖拉拉地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
最前面是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上坐着个裹头巾的老婆子;中间几个壮年汉子挑着担子,里面是破被烂褥;
后头跟着女人孩子,最小的那个被娘背在背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人问陈四九和王老栓是从哪里来的——逃荒路上谁顾得上谁,多两个人少两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陈四九走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王老栓紧挨着他,老头今天走得格外小心,腰弯得比平时还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
青石岭不高,但山路弯弯绕绕,两侧全是密匝匝的灌木和松树。
树叶子密得透不进光,走在路上像钻进了绿色的隧道,陈四九前后看了看,队伍的人一个挨一个,前后都有人,看着是个安全的夹心位置。
走到半山腰一处转弯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短促的,尖锐的,像什么鸟叫但比鸟叫利。
陈四九抬头。
两侧的灌木丛里哗啦啦一阵响,二三十个汉子从树后面涌了出来,个个手里攥着家伙——砍刀、柴刀、锄头、木棍、还有人提着把生锈的铁叉。
他们散成一个半圆把路堵死了,刀尖棍头齐齐对准了逃荒的队伍。
领头那个从树丛里迈出来的时候,陈四九一眼就认出来了。
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从下颌一直长到颧骨,一双三角眼嵌在横肉里,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提着一把宽背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铁锈。
孙大胡子。
逃荒的人群炸了。
前面推车的老汉扔下车就跑,车上的老婆子被掀翻在地上,嗷嗷哭着往路边的沟里爬。
中间几个壮年汉子有人举起担子想挡,被两个土匪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摁在路面上,后头的女人开始尖叫,孩子哭起来,一个年轻后生转身就往回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跑,让你跑。”
两个土匪追上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后生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被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扑通摔在地上,浑身抽搐,土匪骂骂咧咧地把他拽回来,扔在路中间。
陈四九没跑。
他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王老栓在他身后抖得像筛糠,但他把老头挡在自己背后了。
孙大胡子在人群里慢慢走。
他步子很慢,砍刀的刀尖耷拉在地上,划着土面画出一条浅浅的线,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那些蹲在地上抱着头的人,看那些哭着求饶的女人,看那些被按住的汉子。
忽然他脚步停了。
刀尖抬起来。
你。”
陈四九对上那双三角眼。
孙大胡子一步步走近,刀尖指着他的胸口,走到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他歪了歪头,络腮胡子底下的嘴咧开一个弧度。
我见过你。”
陈四九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好汉认错人了。”
错了?”
孙大胡子拿刀尖挑了挑他破褂子的领口,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肩膀上一道旧疤——河堤上砸出来的,
陈家庄的,对吧?东营搬石头的,分在第三组,旁边有个矮个子老头总给你递饼。”
陈四九的瞳孔缩了一下。
孙大胡子笑出了声。
那笑声跟他的长相一样粗糙,从胸腔里挤出来,震得他肚子上的肉都在抖,他蹲下来,刀背拍了拍陈四九的右脸,力气不大但拍得响。
陈四九。对吧?你旁边这个——”刀尖一转,戳了一下王老栓的后背,王老栓整个人一激灵,差点跪下去,王老栓,对不对?”
陈四九一把按住王老栓的手腕。
老头的腕骨细细的在他掌心里抖,冰得像块石头。
好汉好眼力。”陈四九说。
孙大胡子站起来,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他扫了一圈那些被制住的逃荒的人,又看了一眼陈四九和王老栓,脸上那个笑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饶有兴趣,又带着点残忍的欣赏。
你俩能从河堤跑出来,有本事,我那会儿翻西墙跑的,你俩走的是后门吧?”他摇了摇头,比我聪明。”
陈四九没答话。
孙大胡子把刀往地上一拄,两手撑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儿正缺有本事的人,留下来入伙。”
陈四九抬头看他:入伙做什么?”
管账,你这人一看就仔细,能在河堤上活六年的都不是笨人,寨子里抢回来的东西没人记,粮食布匹柴火,随便拿随便糟蹋,我看着心疼。”
孙大胡子吐了口唾沫,你留下,帮我管这些,我让你当二当家。”
我们只想回家。”
回家?”
孙大胡子笑了一声,扭头朝南边努了努嘴,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世道?南边闹流寇,北边鞑子要打过来了,官府到处抓丁,见个男人就绳子一捆拉去当兵,你回去也是被抓的命,你爹娘老婆到时候还不是得靠你?你一个被人抓了充军的,拿什么靠?”
陈四九不说话了。
孙大胡子看他沉默,拍了拍他肩膀:不如跟我干,等干出个名堂来,有了钱有了人有了家伙,再回去接你爹娘,到时候你是土匪头子,官府见了你都绕着走,谁还敢抓你?”
陈四九垂下眼。
他看见孙大胡子身后那些土匪正拿刀指着逃荒的人,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地上哭,旁边一个匪徒伸脚踩住了她的包袱。
他又看了一眼王老栓,老头缩成一团蹲在他脚边,两只手抱着脑袋不敢抬头。
好汉让我们想想。”陈四九说,明天再给答复。”
孙大胡子眯了眯眼:想?你想什么呢?你还有别的路走?”
想清楚了才能好好干。”陈四九说,糊里糊涂答应下来,明天翻脸跑了,好汉也得不痛快。”
孙大胡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这张嘴是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