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几年?”
“六年。”
“怎么放的?”
“河段合龙了,上头说放一批人回去。”
把总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旁边的三条狗里有一条忽然站起来,抖了抖毛,凑到陈四九脚边。那条土狗瘦得脊梁骨凸着,鼻头湿漉漉的,凑过来闻他的裤腿,从裤腿一路闻到了脚踝。
陈四九没动,他连眼皮都没眨。
那条狗在他脚边来回嗅了两圈,忽然打了个喷嚏。
它大概是闻到了什么——六年的河堤工地,淤泥、汗渍、血、马粪、草灰,全渗进了他那条破褂子的每一根纤维里。
洗不掉,陈四九自己闻不出来,但狗闻得出来。那是苦役的味道,不是正经营生的人身上该有的。
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把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盯着陈四九看了很久,目光从脸上的疤滑到脖子上的旧伤,从脖子上的旧伤滑到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然后把总往后一靠,用那根剔牙的签子指了指陈四九。
“真臭。”他说。
陈四九没动。
把总拿签子剔了剔牙缝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滚吧。”
陈四九把路引收回来,卷好,重新拿麻绳扎了,放进怀里。
他转身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王老栓跟上来,老头低着头,从他身侧挤过去,两条腿迈得小心的,每一步都踩实在了。
两人穿过拒马中间那道口子。
左右两边的兵卒目光扫过来,但没有拦,把总在后头喊了一声“下一个”,后面那个排队的人赶紧小跑着上来了。
陈四九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走路的普通人一样。王老栓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条。
走了两百步,三百步,四百步,五百步。
官道拐了一个弯,三山关被土山挡住了,看不见了。
王老栓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路边。
老头两只手撑着地,弯着腰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呕不出来。
他嗓子眼里发出“呃呃”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堵在那儿下不去,陈四九蹲下来扶他,老头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手臂的皮肉里,掐出五个血印子。
“栓叔,好了,过了。”
王老栓抬起头,嘴是白的,脸色是灰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才重新对焦,他看着陈四九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好像重新认出他来。
“四九……”老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叔的腿……软了。”
“歇会儿。”
陈四九扶着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老头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陈四九蹲在他前面,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湿透了,破褂子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一摸全是冷汗。
他刚才在关口站着的时候一点都没察觉,现在人一松下来,汗就往外涌了。
他在路边坐了半刻钟,等气喘匀了,等后背的汗被风干了大半,才伸手拉王老栓起来。
“栓叔,起来,咱们还得走。”
王老栓抓着陈四九的手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但能站住了,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含含糊糊地说:“叔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陈四九没说话。
他把王老栓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老头往前走,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南方向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不少,但没停。
过了三山关之后,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个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后来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板车的,路两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的人。
有的面前摆着破碗,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躺着不动,身边也没有人管。
流民。
陈四九见过逃荒的队伍,在历史书上看过,在纪录片里看过。
但那些画面上的人不会转头看你,不会拿干裂的嘴唇问你“前面有没有吃的”,不会有一双五六岁的孩子的眼睛从瘦得脱了形的脸上抬起来,直愣愣地盯着你手上那半块饼。
陈四九把那半块饼揣紧了,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去,王老栓紧紧跟着他,老头也低着头,不看两边。
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的流民少了一些,但往南走的一队一队的人还是不断,有的看着像是拖了一整个村的,老的少的,连牛车都推不动了,就停在路边不再走了。
有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追上来跟他们搭话:“大哥,前面还有多远有镇子?”
陈四九摇头:“不知道。”
“你们从北边过来的?北边还有粮没有?”
“没有。”
汉子又问了两句,见陈四九不搭话,自己讪讪地走了。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路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迎上来,那孩子瘦得脑袋显得特别大,趴在女人肩膀上不哭不闹,男人伸手把孩子接过去,一家人继续往前走。
王老栓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来。
傍晚时分,他们在山脚一块避风的土坎后面歇脚,路边的流民也在这里歇,稀稀拉拉几十个人,各自围成小圈子,升火的升火,烧水的烧水。
陈四九和王老栓没有升火,两个人靠着土坎坐下来,啃那摞干饼里最后的两块。
旁边一伙逃荒的人里,有个老汉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别往前走了,”那个老汉手里拄着根竹竿,脚上裹着破布,脸上全是灰,“前面青石岭出了土匪,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凶得很,专劫过路的散客,抢了东西还要人入伙,不入伙就杀,我们村有五个年轻人不信邪走过去,一个都没回来。”
陈四九咬饼的动作停了。
王老栓的饼从嘴边滑下来,老头的脸本来就灰,这一下更白了。白得透底,嘴巴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几个字。
“络腮胡……”
“嗯。“
“孙大胡子?“
陈四九没回答。
他把最后那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脑子里转着那天在河堤上看见的孙大胡子被人按在地上、背上挨了鞭子也没服软的样子。
那个人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儿,在河堤上八百人里面就数他最扎眼。他跑了,翻墙跑的,跑了一个月,跑到这儿落了草。
王老栓的呼吸急促起来:“四九,咱绕路吧。”
“绕不了。”
“为啥?”
陈四九指了一下王老栓脚上那双磨穿了的草鞋,又指了一下自己怀里仅剩的干粮布袋——瘪得只剩下碎渣了。
“绕路要多走七天。咱们的干粮撑不过三天,你那双鞋撑不到五天。”
王老栓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从破草鞋前面露出来两个,上面全是水泡,有两个破了,泛着血丝。
“而且前面还有关卡。”陈四九说,“咱们的路引经不住多绕七天,再过一个镇子,镇上的兵卒跟三山关的人会不会通气?万一姓马的那个把总想起来什么不对劲,让人传了话过去,咱们就是自投罗网。”
王老栓沉默了。
老头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土坎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那怎么办?”老头问。
陈四九把最后那点干饼渣拍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青石岭有土匪,土匪抢散客。咱们两个人,看着就是过路讨饭的,孙大胡子认得你跟我。”
王老栓的脸又白了一层。
“所以不能散着走。”陈四九往远处看了一眼——土坎外面,那伙逃荒的人正在升火烧水,火光把周围几十个人的影子都照出来了,有老有小,灰扑扑的一堆,
“混在人堆里走,明天早上等那伙逃荒的人上路,咱们跟上去,混在他们中间,白天人多,孙大胡子的土匪就算要劫,也是先劫人多势众的肥羊,不会先挑一窝逃荒的,只要跟着大队伍过去,就算被拦下了,他也不敢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咱们两个拎出来单独砍。”
王老栓想了想,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老头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四九,你胆子咋这么大呢。”
陈四九没接话。
他靠着土坎坐下来,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土面,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铜钱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凉凉的。
他想,不是胆子大,是前面已经没路可退了,三山关那一关他是咬着牙闭着眼闯的,棺材铺那个六岁孩子的棺材他刻了一个下午没敢抬头看。青石岭前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往前走。
往前走才有家。
土坎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那伙逃荒的人围着一小堆火啃干粮,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火光照在那些人脸上,黄黄的,跟河堤工地上那些灰扑扑的脸没什么两样。
陈四九把眼睛闭上了。明天要早起,要混进人堆里,要过大胡子那关。
他手腕上那根红绳被夜风吹了一下,铜钱叮的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