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河堤上填出来的血肉(2 / 2)穿成农夫陈四九,我靠种田富九州首页

“纸墨是存货,也用不着了,分你两张,干饼给你包了一摞,铜钱就这三文,棺材铺赊出去的账我收不回来,我自己也快揭不开锅了。”老头把东西往陈四九怀里推,“别嫌少。”

陈四九接了。

黄麻纸粗糙厚实,是正经官府文书用的纸,印墨吸得进去又不洇,半块墨锭沉甸甸的,够写十几份文书。三文铜钱在他手心里凉冰冰的。

“够多了。”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停了一步,回头说:“掌柜的,今天夜里……”

“后院有柴房,空着。”老头已经躺回了竹椅里,背对着他,“住一晚,明早走,别生明火,灶灰底下有余烬可以热饼。”

陈四九弯腰行了个礼,老头没回头,摆了摆手。

王老栓被陈四九搀进棺材铺后院的时候,人已经有些迷糊了,他在镇口等了一个下午,日头晒着,没吃没喝,嘴唇上全裂开了血口子。

陈四九把干饼掰碎了泡进热水里,喂了老头半碗,又拿湿布敷在他嘴上润着。

王老栓缓过来一些,靠着柴房的墙根坐直了,看着陈四九铺开黄麻纸,拿那半块墨在破碗底兑水研磨。

“这就……开始?”老头嗓子哑着。

“今晚必须把路引做出来。”陈四九拿木片削的简易毛笔蘸了墨,在废木料上试了试浓淡,“明天接着赶路,再拖干粮不够了。”

他先拿一块废木片练了几遍字体,路引上的字是县衙书吏的馆阁体,横平竖直,笔画均匀,看着规矩但死板。

他在河堤上偷看过刘诚公文上那些字,也拿木片练过,现在手底下已经稳了。

第一张路引铺在膝盖上,毛笔尖悬了半秒,然后落下去。

“陈四九”三个字写出来的时候,他手没抖,接着是籍贯、年龄、相貌特征。

写“左眉有一道旧疤”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柴房角落里那桶水里映出来的脸上,左眉骨上方确实有一道斜斜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也没翻出来源。

但他现在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失忆也好,性情大变也好,脸上多一道疤不算什么。

他把路引写完,又翻出那枚刻好的官印木片,蘸了红泥——棺材铺老头给的那点旧印泥虽然干得发硬,拿水润了润还能用——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

“河间府衙”四个朱红大字印在黄麻纸上,印泥渗进纸纹里,边缘微微晕开。

陈四九拿起来对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看,纸张是做旧的,印泥是半旧的,字迹是仿了半个月练出来的,三者叠在一起,瞧着就是一张正经的路引。

他又写了一封勘合附在旁边。

木片刻好的签押章盖上去,笔迹跟路引一致,互为凭证。

王老栓凑过来看。

油灯的光昏黄,照在黄麻纸上,那些字和印纹清清楚楚,老头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面。

“跟真的一样。”他说。

“就是真的。”陈四九把纸卷好,拿细麻绳扎了两道,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贴身放着,隔着布能感觉到纸卷的硬边抵着心口,“明天过关,栓叔,你走我后头。”

王老栓点头。

“别抬头,别说话。他们问什么我来答。”

“晓得了。”

陈四九把剩下的墨和纸也收好了,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膝盖又疼了,他用手掌按着,等那阵钝痛慢慢退下去,柴房外面天彻底黑了,棺材铺里没点灯,老头大概睡了。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像是狗,又像是乌鸦,听不真切。

他闭上眼刚要眯一会儿,柴房外头的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止一匹。

起码五六匹,蹄铁磕在青石路面上,当当当地响,由远及近,到了棺材铺门口附近停了。

马打了个响鼻,有人说话——粗声粗气的,带着官腔。

“这镇子穷得连个客栈都没有?”

“前面有家棺材铺,借宿一宿。”

陈四九猛地睁开眼。

他和王老栓对视了一眼,老头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猛地缩了一下。

脚步声朝棺材铺大门去了。有人在拍门板,重重的:“开门!官府借宿!”

陈四九三两步把油灯吹灭。柴房陷入黑暗,他把王老栓往柴堆后面推了一把,自己缩进墙角,手摸到了地上那根烧火棍。

棺材铺门开了。

老周头沙哑的声音:“官爷……小店棺材铺,没地方住啊……”

“少废话,院子腾出来,马拴后头,赶紧的!”

脚步声涌进了院子。

陈四九透过柴房的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五六个穿官服佩刀的兵卒牵马进了棺材铺的后院,其中一个人手里拖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个年轻女人,双手被绑在身后,衣裳破了半边。

陈四九攥紧了烧火棍。

王老栓在他身后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老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

老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低了,像是凑近了哪个兵卒跟前说:“官爷,后院柴房里堆着棺材料,别让弟兄们进去磕碰着……”

那兵卒不耐烦地一摆手:“谁稀罕进你的破柴房,快,生火做饭,饿了!”

脚步声散开了。

有人进了棺材铺正屋翻找东西,碗摔碎了一个,老周头哎哟了一声,有人在马棚那里喂草料,马喷着响鼻。

陈四九缩在柴房最深处,背抵着墙壁,手里那根烧火棍攥得死紧,他听着外头的动静,数着那些兵卒的脚步声、说话声、骂骂咧咧的声音,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

柴房门没有开。

他们在柴房里蹲了半宿,直到外头安静下来,鼾声传过来,陈四九才慢慢松了手上的烧火棍,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棍子放在脚边,重新靠墙坐下。

王老栓小声说:“四九……”

“别出声。”陈四九说,“睡吧,明天一早就走。”

他没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外头那些兵卒的鼾声,和院子里那匹马的尾巴甩动的声音。

头顶柴房的瓦缝里漏下来一丝月光,照在他腿上,也照在手腕上那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用的红绳上。

他想,孙大胡子跑出来那天晚上,大概也是这么缩在暗处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没让自己想下去。

天没亮的时候,外头的马动了。

那些兵卒在骂骂咧咧中拔营,马蹄声重新响起来,然后由近及远,当当当地远去了,老周头在后院门口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暗示“走了”。

陈四九等了一刻钟,才拉开柴房的门走出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碗碎了好几个,马粪堆在墙角,老周头蹲在灶台边上收拾碎片,看见他出来,抬了一下下巴:“走了,往下个镇子祸害去了。”

老周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跟出来的王老栓,半天说:“你们有路引没有?”

陈四九顿了一下:“有。”

“有就赶紧走。”老周头把碎片拢进簸箕里,“前面三山关,查得严,不过你们有路引……”他停了一下,仔细看了陈四九一眼,“路引是真的吧?”

陈四九没说话。

老周头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干枯的脸上挤出一道深深的褶子。他摆了摆手:“去去去,当我没问,记住了,三山关那边有个把总姓马,最会挑刺儿,他到要问你们家里人的名姓、村里有棵什么树,答错了就扣。”

陈四九弯腰行了个礼。

老周头没看他,蹲在地上慢慢捡碎片。

陈四九拉着王老栓从侧门出了棺材铺,晨光从镇口的歪牌坊后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在镇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柳河集。

又空了一个铺子。

棺材铺的门板关上了,门口的竹躺椅上没人,那口刻着缠枝莲和“往生净土”的小棺材静静地立在铺子正中央,夕照不会再照到它了。

六岁的孩子,河堤上用血肉填出来的一个名字,陈四九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那个刻了四十年棺材没给孙子刻利索的老周头。

但他记住了那口棺材的纹路,和他手底下刻出来的莲花花瓣。

“走吧。”王老栓在身后催他。

陈四九转过头,朝东南方向的官道迈开了步子,三山关在前面等着,他摸了摸胸口的纸卷,硬的,贴着心口。

他想,过了三山关,还有一百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