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河堤上填出来的血肉(1 / 2)穿成农夫陈四九,我靠种田富九州首页

柳河集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陈四九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一个镇子。

远远看过去,灰扑扑一片矮房沿着的河道

排列,房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有的直接塌了,露着黑黢黢的檩条。

镇口的牌坊歪了一半,上面“柳河集”三个字只剩“柳”和“集”,“河”字那块石头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陈四九扶着王老栓在牌坊底下站定,喘了口气。

两天,他数着步子走过来的。

腿上的旧伤从膝盖一路疼到脚踝,走平路还好,遇到上坡就一瘸一拐。

王老栓比他更惨,老头从芦苇荡出来就开始咳嗽,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像破风箱漏了气。

“歇会儿。”陈四九说。

王老栓靠着牌坊的柱子滑下去,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得翻皮,他从怀里摸出最后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含进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镇子里头没什么人气。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该是赶集的时候,但街上只有三两个行人,都是佝偻着背匆匆而过,谁也不看谁。

路两旁的铺子十间有九间落了门板,门板上糊着陈年旧报,被风刮得哗哗响。

“栓叔,你在镇口等我,我进去看看。”

王老栓点了点头,眼睛半闭着,陈四九把仅有的那只破碗倒扣在老头旁边,万一有人施舍碗水也好有个容器。

然后他抬脚进了镇子。

铺面虽然多数关了,但有两家还撑着,一家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杂货”两个字,门口摆着几摞瓦盆和一把扫帚,铺子里面黑洞洞的。

另一家隔着十几步远,门楣上挂着一口倒扣的小棺材当招牌——棺材铺。

陈四九先进了杂货铺。

铺子里头昏暗,货架上零星摆着几样东西:盐罐、粗碗、麻绳、一小捆草纸。

柜台后面坐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正在扒拉算盘珠子。

“掌柜的。”陈四九靠在柜台上,“有没有纸和墨?”

山羊胡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陈四九的烂草鞋看到破褂子,从破褂子看到脸上没洗干净的泥印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没钱别进来。”

“我问问价。”

“纸一张两文,墨半块五文,你买不起。“山羊胡一摆手,“出去出去,别挡着门口。”

陈四九没动:“能不能——”

“不能,赊账?你这副样子拿什么赊?拿命赊?”山羊胡把算盘一推,站起来往外撵,“出去!”

陈四九退出了杂货铺,门在他背后“啪”地关上了,差点磕着他后脚跟。

他站在大太阳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烂草鞋露出四个脚趾,破褂子上的补丁比原先的布还多,腰间拴了根草绳勉强兜着。

就这副模样,别说买纸墨,走进去没被当成讨饭的已经算是客气。

他往棺材铺那边看了一眼。

门口坐着个老头。

说是坐,其实是半躺在一把竹躺椅上,旁边摆着一口半成的棺材,棺材板已经拼好了,表面上了底漆,还差最后的描金和铭文。

老头手里捏着一支细笔,蘸着金粉往棺材头上描,手哆嗦得厉害,描了几笔就歪了,拿袖子蹭掉重新来。

那口棺材不大,窄窄的,像是个十几岁孩子的尺寸。

陈四九走过去,在棺材铺门口蹲下,他没说话,就看着老头描,老头描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手上的笔一顿。

“干啥?”

“过路的。”陈四九说,“想跟掌柜的商量个事。”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跟杂货铺那个山羊胡不一样,老头看的是他的胳膊,是手指,是指节上那些老茧。“修什么的?”

“啥都修。”陈四九说,他指了指那口棺材,“能刻字,能描花。”

老头嗤了一声:“我干了四十年棺材活了,你一个毛头小子跟我说你能刻字?”他又描了一笔,金粉顺着笔尖淌下来,又花了。

老头气得把笔往桶里一扔,“不干了。”

陈四九没动。

他蹲在那儿看着棺材板上的底漆和那道描歪了的金纹,脑子里已经把纹路的走势看清楚了。

“让我试一下。”他说,“刻坏了算我的,刻好了不要工钱。”

老头斜眼看他。

“我只要一口吃的,还有几张黄麻纸。”陈四九补了一句。

老头盯着他看了五六息,忽然站起来:“进来吧。”

陈四九跟着进了棺材铺。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堆着各种木料和半成品,空气里全是桐油和漆的味道,老头从架子上翻出一把刻刀,一块磨刀石,递给陈四九:“先磨利了。”

陈四九接过刻刀,拇指试了试刃口,钝得跟石头差不多,他蹲在门槛上,拿磨刀石刷了几十下。

那动作是前世刷修驴蹄视频时顺便学会的——磨刀的手势、角度、水多水少,在河堤上他已经用那块破石片练了半个月。

刻刀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刃口对光一照,寒光闪闪。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

陈四九走到那口棺材面前蹲下来,棺材头的木面上,老头已经描了一道底稿,但描得歪歪扭扭。

陈四九没照那个来,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翻出一幅花样——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明代棺椁纹饰,缠枝莲配云头,简洁大方,不繁复但看着体面。

他下刀了。

刻刀吃进松木面里,刨花卷着翻出来,他手底下稳,没有半点犹豫。松木软,刀口利,线条走得流畅。

从棺材头左上角起,一道缠枝莲花蔓顺着弧度往下蜿蜒,叶片肥厚,花瓣饱满。

他每刻完一组就停下来吹掉木屑,拇指抹一下刻痕的深浅,然后接下一组。

老头站在他身后看着,先是弯着腰,然后直起来,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了竹躺椅里,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老头嗓子里像堵了东西,“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祖上传的。”陈四九头也没抬,刀尖绕着莲花瓣转了一圈,转出来一片卷曲的叶子。

“祖上做棺材的?”

“修家具的,差不多。”

老头不问了。

他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碗水,搁在陈四九旁边,又转身进了后厨。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炊烟升起来了。

陈四九刻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日头正顶刻到日头偏西,中间老头塞了两个杂面馒头在他手里,他一边嚼一边刻。

莲花的最后一瓣收尾,云头的最后一卷收锋,铭文的正楷“往生净土”四个字端端正正落在棺材头正中。

他后退一步看了看,又拿刻刀把“土”字底下那一横修了修,然后放了刀。

“好了。”

老头端着碗粥走过来。

碗里米粒稠得能立住筷子,上头漂着两片咸菜叶子,陈四九看见那碗粥的时候,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六天没吃过正经粮食了。

“喝吧。”老头把粥塞进他手里。

陈四九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粥从喉咙里滑下去,烫得他打了个激灵,但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外发散,泡软了六天来绷着的每一根骨头。

他没舍得大口喝,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把碗底那两片咸菜叶子嚼了又嚼,嚼到没味了才咽下去。

老头蹲在棺材前面,粗糙的手掌抚过那些刻纹,缠枝莲在夕照里泛着松木本色的淡黄,纹路深的地方投下阴影,浅的地方泛着光。

他的手指沿着莲花瓣的弧度滑下去,指肚停在“往生净土”四个字上。

“这是我给我孙子做的。”老头说,声音干干的,像沙子磨过铁皮,“上个月没的,病死的,六岁。”

陈四九捧着碗没说话。

“他爹出去找大夫就没回来,他娘早几年也病死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给他刻不利索。”老头把棺材头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口,让夕照照在刻纹上,“你这一刀下去,比我这四十年刻的都强。”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转身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半块墨锭,又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叮叮当当搁在柜台上。